手 印
執拾房間翻出囤積的畫具,正打算動筆畫些甚麼。記起剛搬入新居時,計劃過要買一盆龜背芋,但打理大型的觀葉植物不易,因此想過以畫代替,可兩年時間過去,畫布依舊空白。空白的還有牆壁,童年曾偷偷把手按在白牆上,蠟筆緊緊貼在指間,沿着手的輪廓描線,走過了一圈,不放心,又再走第二、第三圈才鬆開小手,看見牆上的手印時莫名興奮,即使過後可能會被責怪,依然興奮。
將紅赭石與黏土混合,能夠製作紅褐色的天然顏料。印尼蘇拉威西島的洞穴中,發現六萬年前的紅褐色手印壁畫,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岩石藝術作品,不僅改寫了藝術史的起點,亦為智人如何從亞洲遷移至澳洲提供了線索。明明只是個沾了泥巴的手印,卻成了存在過的重要證明。假如能夠把畫具交給六萬年前的智人,不知道他們會畫出甚麼?
泥漿與黑碳,丙烯或熒幕,如今有了更多的畫具,更多的表達方式,甚至是速度快得叫人來不及思考的人工智能,輕點指尖,便能夠生出萬千圖像。然而,這當中有多少是我們想要留下來的,世界到底是甚麼形狀的,拿着畫具的我們到底想要畫些甚麼?再過六萬年後,被時間洪流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城市裡,但願會有一面牆上仍留有手印。就算是個卑微又頑固的願望,也希望能夠保存這份證明,證明這裡有人曾經真真切切地活過。
那五根指頭的輪廓,粗糙且笨拙,卻比任何精雕細琢的像素都更貼近生命的本質。紅赭石與黏土混合而成的顏料不過是種工具,真正渴望被看見的並非石壁上的手印,而是那雙沾滿泥濘的手。借用丙烯畫筆,空白畫布上多了一盆龜背芋,這龜背芋可以是我留下的手印,這手印也可以是世上的萬事萬物。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