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哀思—追憶母親
我們家，以前住在緬甸撣邦東北的景棟，那是一個依山而建、靜謐質樸的地方，沒有仰光的繁華喧囂，只有尋常的煙火繚繞，日子過得安穩又平淡。而外公和舅父，遠在緬甸的首都仰光，一座車水馬龍、商賈雲集的城市，是緬甸的政治與商業中心。撣邦景棟與仰光相隔數百里，山路崎嶇，路途不算近，約兩小時的航程，平日裡書信往來尚且不便，相見的機會更是寥寥無幾，唯有四月，是全家最期盼的月份，是跨越山海的團圓，是藏在歲月裡的溫柔期許，也是母親一年中最開心的時光。
四月，承載了我年少時光裡所有的溫暖與歡喜。
緬甸舉國歡騰的潑水節在四月，緬甸榴槤當造成熟的季節是四月，世上最美味的緬甸安德曼海蝦盛產的月份也是四月。緬甸的國花龍船花盛開在四月，母親每年回去仰光歸寧省親的假期是每年的四月，我的生日在四月。
清明時節的微潤雨意，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遠在時光深處、遠在天堂的母親，想起那些被四月溫柔包裹的歲月，也想起如今每一年清明，揣着滿心哀思祭拜的時刻。於我而言，四月從不是一個單純的季節，它是刻在骨血裡的記憶符號，是盛滿母愛與歡喜的時光容器，更是如今滿含思念、交織着祭奠與緬懷的綿長歲月。母親在的那些年，四月是世間最圓滿的時節，每一縷風、每一朵花、每一份煙火，都帶着甜暖的愛意；母親走後，四月依舊如期而至，可那份獨屬於我的溫暖與歡喜，卻永遠留在了回憶裡，只餘下無盡的哀思，在歲歲年年的四月，輕輕蔓延，久久不散，更在清明的細雨中，化作沉甸甸的牽掛。
母親是位傳統的客家婦女。外祖父是近代史中傳統的華僑，先後在印度、緬甸經商，回祖籍地娶妻侍奉公婆，生兒育女，兒子稍長，帶出緬甸留在身邊助力，是以我母親婚前一直都與外婆留在家鄉梅縣，外婆去世後跟隨我父親出去緬甸。母親一生勤勞賢淑，溫婉守禮，在異國他鄉操持家務，撫育子女，默默奉獻一生。
母親沒有進過私塾唸書，更沒進過正規學校，只在客家圍龍屋私塾外，靜靜地聽老師授課，所以她不會寫字，卻認得很多字，知曉很多家鄉的掌故。我小學四年級的暑假，是我童年裡最難忘、最溫暖的讀書時光。母親不知從哪裡租借了《封神榜》、《三國演義》、《水滸傳》等古典名著，厚厚的書本，線裝的封面，帶着淡淡的墨香與歲月的痕跡，輕輕擺在我面前的小木桌上。每天閒暇時，母親便會搬一張小板凳，坐在我身邊，陪着我一點點閱讀。那些生澀的字詞、複雜的情節、曲折的故事，年紀尚小的我總是讀不懂，讀不通，母親便一字一句、耐心細緻地給我解釋，講書中的英雄人物，講姜子牙的智慧、諸葛亮的謀略、梁山好漢的仗義，講故事裡的人情世故，講做人的道理。她的聲音溫柔，語調平緩，講解得通俗易懂，讓那些厚重難懂的名著，變得生動有趣，也讓我從小便愛上了讀書，懂得了是非善惡，明白了忠孝仁義。我常常依偎在母親身邊，聽她娓娓道來書中的故事，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我們身上，溫暖而靜謐，時光都彷彿慢了下來，那是我年少時光裡，最安穩、最幸福的時刻，是刻在心底的溫柔。母親用她獨有的方式，教會我知識，教會我做人，那份潤物細無聲的愛，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生命裡，從未消散。母親雖未正式入學校讀過書，卻用最樸素的方式，為我開啟了知識與品德的啟蒙。
十八歲生日那天，母親送給我一條份量不輕的黃金項鍊，跟我說，從今天起你已是成年人了，好好做人，要為自己的將來謀劃打算。在母親的鼓勵下，我中斷學業離開家庭，前往繁華的仰光，當起買辦，白天冒着酷熱在登基批發市場附近的商業區和德邁工業區尋找貨源，打點貨運，晚上去英文補習班進修英文。由於有專人在仰光採辦，貨源多發貨快，緊貼市場需求，家裡的生意也從小工場轉型為批發商，母親主理的批發生意很快便有了起色，家境日漸豐裕。
母親喜歡吃榴槤，喜歡吃海鮮，我們家住緬甸撣邦，不近海，不產榴槤，每年四月母親歸寧省親探望外公時，隔天一早我就去仰光火車站，第一時間買到緬甸南部運到仰光的新鮮榴槤和大海蝦。能夠為母親送上她最愛的食物，是我年青時最滿足的快樂。母親在時，每年四月都是我最快樂的時刻。
後來政局變遷，我們家輾轉來到澳門定居，遠離了緬甸撣邦的故土，可四月帶來的思念，從未因距離而消減，反而隨着年歲增長，越發濃烈。每年四月，行經歸僑聚居的三盞燈，這片藏着無數緬僑鄉愁的街區，總能輕易勾起我心底最柔軟的牽掛。街頭巷尾的商舖門前、僑社的公告欄裡，總能看到澳門緬華總會舉辦的潑水節嘉年華的海報，鮮艷的色彩、熟悉的緬文與溫情的中文交織在一起，鑼鼓聲與歡笑聲隱約可聞，彷彿瞬間將我拉回緬甸故土舉國歡騰的潑水佳節；轉頭望向街邊小販區的生果檔，金黃飽滿、外殼帶着尖刺的榴槤擺得整整齊齊，濃郁卻獨有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每每看到這般場景，對母親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壓也壓不住，那些塵封在歲月裡的往事，那些與母親相伴的細碎溫暖，便在這熟悉的氣息與畫面裡，一一浮現，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歲月無情，時光難留，一生操勞、一生善良、一生隱忍的母親，永遠離開了我。從此，四月再美，少了母親的笑容；榴槤再香，少了母親的身影。人間最美四月天，母親離去，四月便只剩綿綿哀思。
每年清明，我都會買兩顆榴槤，用以拜祭母親。這是母親生前最愛的果品，也是我寄託思念、表達孝心的一片心意。一果一情，一念一思，訴不盡養育之恩，道不完心中牽掛。
歲月遠去，母愛卻從未褪色，只留下年年歲歲的哀思與懷念。
母親一生簡樸，一生忠厚，一生傳統，一生慈愛。她的教誨，我時刻銘記；她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如今四月又至，潑水節依舊，龍船花依然盛開，榴槤依舊飄香。
思念悠悠，哀思長長，母親雖已遠去，但她的音容笑貌，永遠留在我心底。願天堂無病無痛，無勞無苦，母親安享清淨，歲歲平安。
兒永念母親。
黃銓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