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重山
乘坐了將近六個小時的高鐵,抵達時已經夜深,高鐵站台四面環山,強烈的冷空氣灌入肺腑。春意盎然的三月份,婺源的油菜花田都開了,只是黃山仍然寒冷。高鐵站深夜遊客稀疏,兩端只有一個出口,廣場的店舖全都關了,只有黑車在無聲地等待最後一班旅客。我和另外兩個大學生拼車,四十五元一程,三人在後座擠了一路才到酒店。
山腳下的外賣如此千篇一律,點開軟件,又是幾家熱門的燒烤、一家不知名品牌的奶茶、肯德基、幾個當地特色菜。讓人毫無食慾,往下翻也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爬山要求體力,旅伴難找也不想強求。第二天我來到登山步道的入口,看見標語:“步行上山約需三小時,乘坐索道約十分鐘”。
從山腳走到半山腰,兩旁都是枯敗稀疏的樹木,山勢是和緩的。一層又一層看不見盡頭的階梯,海拔升高了幾百米。從上午十一點半爬到中午一點半,我從背包拿出兩顆茶葉蛋、一塊巧克力,又喝了半瓶水,頭暈眼花稍稍緩解。偏頭痛是我的老毛病,一到劇烈運動加上高海拔就會刺激發作,大腦血管收縮感覺要爆了,當下非常後悔高中時學得太狠,落下這種影響我爬山的病根。
下午兩點半,我終於抵達索道上站口白鵝嶺。白日昭昭,輝煌耀眼一時暈花前方的路,只見紅旗飄揚,飄來山上小賣部的食物香氣,我激動的心情難以言喻。當日沒有雲海霧凇,大晴天之下的黃山山岩聳立兩旁,奇詭雄厚,四面連山層層不絕,氣勢非凡。我走到山體中段處,路段極窄,兩端皆是深不見底懸崖,環視一圈,人似是在山體之間懸空,大山大河遠遠地沉默俯視而下,天地間那種孤零零的感覺,突然衝上心頭,我恐懼以至腿軟,摸索着眼前石凳歇息。卻恍若被棄置在太古洪荒的世界裡,死亡的想像如影隨形誘惑着我,捫心自問人生有何痛苦的、無法釋懷之事?只要往外再走兩步,就即刻解脫了。在此萬丈深崖簡直神仙也難尋,永脫六道輪迴之苦。在那一刻我意識到,再任由可怕的想像力持續蔓延,我就真的會成了留在山裡的孤魂野鬼。
時間已經下午四點,距離下山索道關閉還有一小時,必須加快腳步。正巧我卻到了最難爬的地方,蓮花洞山勢陡峭險峻,幾乎手腳並用,身邊的人全都在叫苦連天、哀嚎聲聲,一路只能向上不能回頭。已經高強度爬山五小時,海拔超過一千六百米,我的腿正在打顫,偏偏石階紋路都被遊客磨平,在此打滑摔下也實在太容易了。但我來的初衷可不是想死在這裡。
最陡峭驚險之處已過,站在平緩高地我心驚不已。途人抓住我問“下面風景好看否?蓮花峰景色如何?”我回憶剛才恐怖一幕,頻頻搖頭不能多言。又進了一線天,最後才到了迎客松。搭上五點最末班索道纜車,聽說天黑後下山極其危險、路途陡峭且沒有燈,最好是在山上租借帳篷和被子將就睡一晚。我十分相信這樣的危險性,不知為何黃山的險峻竟然沒人提過。
乘坐索道下山,再換乘大巴,再坐接送車回住處。總算回到平地,也不知道這一千六百多海拔是怎麼獨自徒手爬上去的。路上聽司機說,這裡每年都有人摔死,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時更加信息不通,摔死了人也不知。後來有一年山腳下清理垃圾,這才找到很多屍體,有的已經成了白骨。
此時偏頭痛減輕了不少,神志已經回歸的我,看着窗外那連綿的重山,若有所思。
以 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