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應該很高興》道盡異鄉人命運

“偉業獨自在美洲，很多新打算；瑪莉現活在澳洲，天天溫暖。”一九八八年的歌曲《今天應該很高興》，曲中講述在佳節中回憶着舊相片，但朋友們散落各地，道盡孤獨與無奈；沒想到三十多年後，這首歌變成了一部電影，由加籍華裔導演楊永光執導，講述的正是一場橫跨兩代人的香港移民潮，以電影書寫異鄉人的故事。

《今天應該很高興》導演楊永光是在多倫多華人社區長大的移民二代，在士嘉堡那些零碎的童年記憶成為其創作電影的靈感，拼湊成上世紀九十年代移加港人的群像。故事的主場景，定在多倫多華人很熟悉的Finch & Midland路口——當年不少香港家庭落地生根，從這裡開始追夢、帶着希望，開展新生活。然而在電影裡，這個地方滿是失落和壓抑。片裡還實地拍了鴻福海鮮大酒樓，那間裝滿移民回憶的酒樓，如今像座精神廢墟，事隔數十年的移民的命運到了今天，又是怎樣的呢？

電影由四組人的生活碎片交織在一起，每個人都活在困境之中，也都在往下墜落：譚耀文演的Dan在八十年代也曾是紅極一時的歌星，移民多年的他早已被人遺忘，即使仍留有當年的傲氣，卻過着長期酗酒的糜爛人生，失敗的婚姻、在晚宴中賣唱過活，在二手店中遇見還記得自己的女店員，拼命在她身上想抓住一點過去的光；黃秋生所飾演的Tony一心想融入當地主流，當上中產管工，最後卻被制度擺佈，成了裁員工具，兩邊不討好，與兒子關係疏離；李綺虹所飾演的單親媽Fan為了女兒與生活在超市和骨場之間流轉，當地產經紀成為了她的目標，卻在目標達到後，遇上價值觀崩壞的偶像，面臨慾望與三觀的選擇困境；蝦頭所飾演的Eva與重男輕女的母親相依為命，在異鄉想找點溫暖、盼着被愛，卻總是落空。四個飄在冰天雪地裡的人，湊成了一齣向下流動的悲劇。

雪，是香港沒有，而多倫多有的，也成為了導演描寫孤獨的媒材，有如Dan站在空無一人的酒樓舞台上，對着壞掉的音響找節拍，窗外是多倫多沒完沒了的積雪，屋裡飄着過時的粵語老歌，繼續恪守着“Show, don't tell”的黃金定律，解釋着人來到了異鄉，靈魂卻沒跟上的孤獨。這種拍法十分克制，不喊不鬧，卻讓人對這種孤獨感產生共鳴。

移民的本質，是為了過上更好的生活，但命運有時總是讓人事與願違，這不是戲劇性，是真實存在的。當中不得不提的鮑起靜的演技太真實、太地道，演活老一輩在異鄉撐着過日子的韌勁，這讓我想起數年前在澳門國際紀錄片電影節中所看到的本地紀錄片《議事亭前地的媽媽》，故事講述三位在“龍的行動”後留在澳門工作生活的媽媽們的移民故事。在當初，各人的初衷都僅是希望家庭有更好的生活，下一代能夠讀書，母親們獨自咬緊牙關在澳門工作，寄錢回家，但紀錄片所呈現的，是在三十年後的今天，她們因為長時間離家，夫妻關係早已名存實亡。與下一代關係疏離，三十年後自己開始年老，在這個時候回到子女身邊，只會成為下一代的負累，解構着片中主角努力投身爭取運動的初心。命運總是這樣，讓人走着走着，會與當年的初衷背道而馳。

當年歌裡的“今天應該很高興”實質是諷刺，放在電影中，反倒成了一句最真實的祝願。這些在異鄉漂流的人，只要還能互相溫暖，就算沒有真正的歸宿，也能撐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日子。電影如實地把移民的痛，揉進日常之中。然而，它不是徹底的絕望，而是看清生活的艱難之後，還留着一點彼此善待的微光。

小 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