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怪物
一九四五年底,超人在廣播節目中開始面對納粹科學家為了給戰敗的德國復仇而創造出來的原子人,並跟此怪物展開了持續數周的戰鬥。到了一九四〇年代末,《超人》漫畫融入了超人的宇宙特質,科幻成了這個角色的DNA,當中最重要的轉變,很大程度上源於《超人》創作團隊的質變。核心人物莫特 · 韋辛格加盟DC漫畫前便與朱利葉斯 · 施瓦茨合作成立了“太陽能銷售服務”,這是一家專門從事科幻、恐怖、奇幻類型的文學經紀公司,之後他跟朱利葉斯 · 施瓦茨、福雷斯特 · 阿克曼共同創作了粉絲雜誌《時間旅行者》;加盟DC後,他從人際關係網中尋找人力資源,於是貝斯特、埃德蒙 · 漢密爾頓和奧托 · 賓德等科幻作家着手執筆《超人》。①鑒於這個科幻角色問世前的“精神巨人”原型與誕生後的“外星嬰兒”身世,他們想當然地讓超人在一些匪夷所思的情節中大顯身手,他會時空穿梭、在爆炸前回到氪星、參與未來的戰爭、出現在另類的歷史或者杜撰的故事裡面。
“廣島事件”後的很多美國漫畫,包括DC的作品,總是給人一種印象——原子能屬於美國,它是一股可控的行善力量。正如在一九五二年至一九五三年推出的漫畫刊物《原子時代的戰爭》裡,巴克 · 文森在世界範圍內開展了全面的原子戰爭,他使用了原子大炮、原子手榴彈、原子步槍發射原子子彈,在某種程度上讓“美國人、他們的盟友和各種動物免受任何嚴重的原子傷害”。一九五〇年代有不少人認為專家可以成為救世主,難怪科學家會被科幻電影描繪成具有遠見的人或英雄,他們獨具慧眼,能夠帶領人類遠離傳統的惡行,締造更美好的未來。科幻電影《地球停頓記》(The Day the Earth Stood Still,一九五一年)中,科技先進的外星人克拉圖對地球發出警告,如果地球人無法平息紛爭,把原子能應用於太空,將遭逢滅亡的命運;大部分地球人面臨眼前危機和潛在浩劫,難免表現得非理性,只有頂尖的科學家強調理性可克服非理性行為,化解對於未知的恐懼。②
其實仁民愛物的科學家形象最早盛行於一九五〇年代的科幻電影中,其中以《登陸月球》(Destination Moon,一九五〇年)開風氣之先,將科幻片跟恐怖片劃清界線。其後《地球停頓記》的巴恩哈特教授和《夸特馬斯實驗》(The Quatermass Xperiment,一九五五年)的夸特馬斯教授皆是理性的化身,這些角色代表着進步性與好奇心。另一方面,電影經常把科學家的個性跟人性常見的特質綜合起來,比如個人主義與感性浪漫,例如改編自英國科幻小說大師夏拔 · 佐治 · 威爾斯作品的《幻遊未來世界》(The Time Machine,一九六〇年)③中,發明家佐治勇敢地進行時間航行,就是為了探索人類知識的極限。然而科學家中的好好先生有可能帶來厄運,良善的初衷或理想有可能引發毀滅性的結果,類似主題在B級科幻片中屢見不鮮,如《地球淪亡記》(It Conquered the World,一九五六年)的理想主義科學家湯姆 · 安德森原本只是想把地球環境改造得更好,沒想到會招引外星怪物降臨。
那些預設未來科學、技術和理性可以創造更美好的世界的意識形態,早就出現在有較多“烏托邦”主題的早期科幻文學之中。可是二戰時期美國在日本投下原子彈後的那場災難,以及一九五四年美國在馬紹爾群島進行氫彈試爆所造成的第五福龍丸事件,還有三年後蘇聯的克什特姆核廢料爆炸事故和英國的溫斯喬火災,均證明某些科學技術的應用確實帶來了空前的破壞力。一些科幻電影對各種尖端科技抱有懷疑態度,並且傾向於探討其陰暗面,傳達出人們對於核武、核能或基因改造等領域發展的恐懼。冷戰期間,許多美國人考慮在後院建防空洞,以求核戰爆發時,不乏躲藏之處。因此一九五〇年代的科幻電影除了常以地球或人類受到外星生物威脅為題,敵人亦可能是人類透過輻射實驗製造出來的原子怪物,像《海龍王》(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一九五三年)、《原子塵怪物》(Them!,一九五四年)和《哥斯拉之誕生》(Gojira,一九五四年)等科幻恐怖電影的“恐慌風格”,也許有助冷戰時期的觀眾面對核科技所帶來的風險和質疑。
隨着一九五〇年代科幻電影和怪獸電影大行其道,加上一九五〇年代後期“驚悚劇場”盛極一時,美國超級英雄漫畫的科幻走向不再由《超人》獨享。當時太空競賽元素與後世所稱的“STEM情感”無處不在,其中朱利葉斯 · 施瓦茨編輯的書籍,讓戰時英雄轉換成科幻角色——漫畫師筆下的平頭讓全新的閃電俠散發着試飛員的風度;新版本綠燈俠生活在化學物質和外星人的干預中;原子俠從矮小的打架者變成可以將身體縮小到亞原子水平的物理學家;鷹俠從使用歷史武器的犯罪鬥士變成星際警察。其間科幻漫畫和神秘漫畫異軍突起,正如及時漫畫公司便十分願意讓怪物角色蓬勃發展。那時大多數怪物題材如吸血鬼、科學怪人、喪屍都被禁止出版,漫畫家創造的新怪物,要麼來自外太空,要麼是經受原子輻射影響的產物。神奇四俠、變形俠醫、蜘蛛俠和變種特攻等可愛、友好的“怪物”因而逐一亮相,藉以表達人們在“原子時代”與“核子新紀元”時期的黑暗焦慮。
註釋:
① 傑里米 · 道伯著,陳友勳譯:《美國漫畫:一部歷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九月,第二百二十二頁至第二百二十三頁。
② Geoff King and Tanya Krzywinska著,魏玓譯:《科幻電影奇航——遊走虛擬螢幕空間》,台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二〇〇三年十一月,第二十三頁至第二十四頁。
③ 喬治 · 帕爾導演的《幻遊未來世界》,描述一位發明家駕着他的機器穿越時空,然而強大和道德正確的科學拯救了遭到壓迫的未來人類。故事裡的原子科學被應用於戰爭範疇,而時間旅行只是用來證明,二十世紀中期主宰世界的美國價值,將會流傳百世。同註②,第四十一頁至第四十二頁。
(《超人》的神來之筆 · 九)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