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推理的界限
——觀《神探白朗:喚醒亡魂》
闊別三年,美國導演萊恩尊遜推出《神探白朗》系列第三集《喚醒亡魂》, 影迷反應不一。有人略嫌新作不如前兩部般節奏輕快,星級配角雖陣容華麗,卻大多缺乏發揮空間。珠玉在前,比較難免,但《喚醒亡魂》除了主角之外,跟前作故事其實毫無關聯,將其獨立觀賞,更見尊遜野心之大:在古典推理謎題之上,他為故事加入信仰和神學等元素,一度為觀眾留下懸念:當推理看似無效,破案是否就注定無望?
既然是偵探懸疑片,《喚醒亡魂》的開局,自然從一宗看似謀殺的疑案開始。一個偏遠小鎮,居民身份各異、各懷心事、亦各有不為人知的陰暗面。一單撲朔迷離的命案,霎時令眾人神經繃緊,更令朱德神父(佐斯奧康納飾)受盡千夫所指。隨着神探白朗(丹尼爾基克飾)的出現,引發出層層追問。當他逐步逼近真相之際,一連串的陰差陽錯,卻又使白朗和朱德神父陷入信念、責任、罪咎和自欺相互交織的迷陣。
在《喚醒亡魂》中,尊遜延續他對這類懸疑電影的節奏和敘事掌控,但比前作更沉鬱內斂;招牌的幽默感雖然仍在,但明顯不再主導全片氣氛。從一開始,導演就不急於讓觀眾沉迷在“誰是兇手”的競猜遊戲,例如白朗在開場近四十分鐘後,才施然現身;神探也少了前兩集遊戲人間的感覺,相反多了幾分疲憊、遲疑和困惑,其後連他自己也開始懷疑:即使最後揭露真相,又是否足夠將任務完成。回顧第一集《福比利大宅謀殺案》,尊遜以機智混合經典推理和階級矛盾,說出一個善惡分明、真相大白後足以大快人心的故事;第二集《抽絲剝繭》則將故事的焦點轉向上流社會的權力遊戲,再以相當誇張的戲謔手法,諷刺精英的虛無與偽善,拆解他們自戀與空洞的緣由。
來到今集,導演嘗試捨棄偵探電影的傳統,不再遵從“真相必然帶來正義”的敍事軸心,甚至不再確信“揭露真相,世界自會變得更好”的觀念。當然,片中的神探白朗依舊聰明老練,但這次他的對手,單純鬥智根本無法將其擊倒,再加上在他面前的,是一群接受過高等教育、卻又擅長指鹿為馬、價值失序的信徒。於是,單憑推理能力,已無法讓白朗抽身而退,尤其當一宗謀殺案牽涉信仰,誰是誰非已不再非黑即白,大部分信徒的“罪行”,不一定是法律界定的犯罪,而是一種類似平庸之惡的道德麻木:明知有人作惡多端,他們卻無動於衷,選擇沉默,甚至以宗教信仰和制度漏洞,為自身的冷漠和利益辯護。
跟前兩集相比,本片的西方文學色彩相對濃厚,不時讓人聯想起俄國作家杜斯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小說中的主角斯柯爾尼科夫,是一名大學生,卻為了生計,先後殺死一個不道德的典當商人,以及一個在家裡存放貴重財物的老婦。斯柯爾尼科夫辯稱有了錢,自己脫了貧,才可以做更多好事,甚至說服自己,如果犯罪的目的,是為了消除障礙,令自己成為“不凡之人”,那罪行本身就是正義的, 甚至相信自己有權超越道德。主角其後始終不敵良心責備,深受內疚和恐懼折磨,在面對犯罪後果時,幾乎百辭莫辯,痛苦對他來說,依然是一條通往救贖的道路,但《喚醒亡魂》卻帶出另一類訊息:即使懺悔,也難以通往重生。片中真正的兇手,對信仰虔誠,一生幾乎沒做過壞事,但最終即使認罪,也不過讓事情得以水落石出,而非心靈上重獲新生,《罪與罰》和《喚醒亡魂》的差異,就如標誌着一個後宗教時代的精神狀態。
如果在《罪與罰》的故事中,上帝尚且為人間的善惡主持公道,《喚醒亡魂》的精神背景,似乎更加貼近英國詩人T.S.艾略特《荒原》中的核心景象:每一個疑似的兇手,看似對信仰虔敬,實則各懷鬼胎。在他們的生活中,宗教符號和語言無處不在,他們也從不缺席每周的主日崇拜。但即使儀式一再重複,基督教義和經文一再背誦,真正能夠轉化生命的力量,卻早已被仇恨和執念消磨殆盡。於是,即使兇手最終現形,真相卻無法為信徒帶來覺醒,因為眾人對基督的救贖,早已不再渴求。
就如本片一語雙關的英文片名《Wake Up Dead Man》:裝睡的人叫不醒,何况要喚醒已死之人。在精神如此荒蕪的世界裡,神探白朗就算已施展渾身解數,也不免有點捉襟見肘;他就算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卻硬要在一眾信徒面前,承認自己無法破案。尤其當俗世不再回應道德的呼喚,白朗就算掌握了所有破案的犯罪證據,想還朱德神父一個清白,但他始終無法給予上帝專屬的恩典。
韋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