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一無二”家庭唸着難唸的經
翻拍不一定粗製濫造,耐心看還是值得細細品味的。
《獨一無二》(二〇二五年)講一家四口,爸爸、哥哥是天生聾人,媽媽是後天聾人,只有仍是高中生的妹妹是“聽人”。一家人經營着一間魚頭小吃店,日常主要是食材的採買和餐廳客人的點餐付賬,因為早已習慣也就沒有甚麼大問題。縱有困難,也有家中的女兒為父母向聽人的世界說得清楚。
不管哪個年代,缺乏體諒、包容、愛等必要條件的家庭都很容易破碎。偏偏這一家以手語為母語的家庭,卻比其他家庭都充滿愛。或許不用看聽人世界的“眉角”臉色,那些陰險狡詐、話中有話根本進不到他們家,手語帶動着表情和身體,毫不保留地與家人之間交流和聯繫的緣故吧。
花季少女的妹妹喜歡唱歌,加入學校的合唱團,更被音樂老師挖掘她的音樂天賦,鼓勵她去演出、考音樂學院。妹妹一方面對被看見、被發掘天賦感到欣喜。另一方面,她花時間去排練音樂,使得在家裏的時間不如從前多,而且她的音樂參與更是先天性地排除了家人參與的可能。
談不上鼓勵與否,每天家裡需要她是真實的。家人的愛成了女孩參與社會的羈絆,即使家人的愛是真、是善,也是把她向家裏拽的強大力量。這部電影改編自二〇一四年法國電影《貝禮一家》,內容設定基本一樣,都是聾人家庭中的女兒是一顆音樂種子。然而內地的改編增強了一個角度的書寫,因為加入了“聽人叔叔”這個角色,並延伸了父親與祖父(也是聾人)及叔叔爭奪房產官司的片段。
這一個環節不可或缺,正是因為憤世的聽人叔叔生在聾人家庭,被認為機會較多而被忽略,叔叔將這種無意的忽略轉為對父親的漠視,引申為父愛缺失,更引申為家人將他作為全家的說話嘴巴,將他綁住,成為了他人生的束縛。這個束縛感成了他對家的恨,提起爭產官司作為恨的反擊。
這讓我想起最近看《擺脫共情》,裡面提到一種“共情陷阱”,正好解釋了這種恨。這種長期在家庭裡付出的“情緒勞動”,本質上是理所當然的“維護性工作”,就像洗碗、接送、手語翻譯等,做完了明天還是要從頭再來,完全產生不了自我成就感。它不像那種“工程”是有成果、有激勵作用的。日復一日大量的情緒勞動是以愛作為燃料對家庭的付出,這種無聲的消耗,不留下作品,只留下疲憊。戲裡的叔叔原本就是這樣,長此以往在共情的聚光燈下為了照亮家人,卻把自己給弄丟了。
聽人叔叔將這種“家人束縛”告訴聽人姪女:“別被他們綁着,你有你的人生。”這其實是長期照顧者的內心寫照——家庭不能沒有他,必須照顧家裏,犧牲自己時間,犧牲自己事業,犧牲自己未來。改編增加了這一段更加切入現實,健全人在失能家屬中的照顧者角色和處境,旁人很難感受,也讓社會有更多思考空間和體諒的意義。
電影的結局是美好的,還在壯年的家人學習沒有聽人妹妹的生活,而妹妹最終踏上前往音樂學院的人生旅途。這種互相諒解也是家人對彼此的愛。雖然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但唸經也是由家人各自的嘴去唸,至於怎麼唸,也應由他自己去決定。
何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