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太爛 創作更硬
尼修斯
本文見報時,衷心希望它仍在上映。
上星期,不少網上平台紛紛發文力撐港產片《我們不是什麼》,它首映時票房慘淡,但憑藉觀眾高口碑與高話題性,票房持續攀升,接近三百五十萬。可惜由於是三級片,題材偏鋒,加上片商不看好,也沒有巨星加持,在香港單日能排到的檔期僅有一百四十場。相比之下,熱門電影《夜王》臨近尾聲仍每日排過百場,《孖寶兄弟》更有四百多場,差距甚大。因此只要票房被推高,場次自然能增加,不致太快落畫——大家堅信,好戲一定有人看。
上周日晚,一支公趕去看午夜場,既為支持,也怕它真的落畫。三級、題材小眾、令人不安、沉重——這已不是天天說着和諧的社會所能接納的作品。近期幾部熱門電影,《夜王》以歡場說勵志,《再見UFO》重拾香港情懷,都是笑中有淚;武俠大片《鏢人》更是打出一個“爽”字,迎合觀眾看戲只想無負擔離場的情緒宣洩。《我們不是什麼》似乎注定票房失利——它取材自一九八八年武漢公車爆炸事件,兩名同性戀人在情人節殉情,全車陪葬,血肉橫飛,十六人死亡、二十二人受傷,現場肢體四散,觸目驚心。想像中,在邱禮濤的暴力美學下,這本該緊張刺激,動作連場、悲情煽情,理應能撈到不少票房。但……沒有。電影拍得出奇的平靜、克制。它不是警匪片、不是奇情片、不是推理破案片、不是平權電影,甚至不算是社會控訴片——正因諸多的“不是”,令它更值得一看。導演邱禮濤似乎到了某個年紀,對生命的感悟更深,不再是過往的憤怒,反而頗為明亮地說故事。一條線是前鑑證科要員譚耀文查案,平行的另一條線鋪展兩位主角如何墜入悲劇命運。譚耀文的線拍得冷靜明亮,原以為另一條悲劇線會形成對比,深沉黑暗、淒風冷雨,卻竟然恰如其分——沒有放大暴力與煽情,只是冷靜地展示,甚至帶點小可愛、小情趣,出乎意料。而這種冷靜的展示,更如日常之刃,慢慢插入觀眾的心坎。
對於追求“正確答案”的觀眾來說,這電影會令人手足無措。戲在說甚麼?任你解讀。我感受到的是“有人陪着你度過”:譚耀文有太太彭秀慧的愛與包容,重新上路,重尋美好;兩位男主角也是愛與包容,卻共赴黃泉。都是有人陪着你,為何結局如此不同?
我喜歡這部作品,不只是因為它選擇了很少人敢拍的題材,而是它的敘事方式、氣氛與風格,並不從俗,沒有嘩眾取寵,也不理所當然。其敘事形式,已代表了導演對生命的看法與態度,難得的人戲合一。
二十年前,這部電影會引起不少爭論,或會被說成鼓吹個人主義、教壞細路、三觀不正、引起恐慌、缺乏批判。但到了現代,我們每天目睹戰爭發生、天災人禍頻繁、社會欠缺公義的事愈來愈多,世界變成一個陌生的荒誕地方。對於戲中的爆炸,已超出道德倫常所能釐清。戲中主角居住的劏房門板後,寫着一句出自原案件的真實遺言:“有一天我會在美麗的地方,結束我並不美麗的人生。”只希望這個美麗的地方是一個人的懷抱,不再是一輛公車。
後話:電影的最後一幕,嘭一聲大爆炸,畫面一黑,盧巧音的歌聲緩緩而入:“命運太爛,甚麼亦不太順眼,隨他們如何害我,陪着你命便夠硬……”《天佑我們》的歌詞如畫龍點睛。可惜的是,院方的配合更硬——畫面一黑,場內燈即亮,分秒不差,準確度百分百,也許是員工趕着收工?真希望電影院的工作人員也是戲痴,便會明白這一刻的重要性——收工遲三十秒,換來的是難以磨滅的體驗,以及對導演心思的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