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穩定與自由之間
——評徐欣羨《女孩不平凡》
由徐欣羨執導的《女孩不平凡》,於二月在澳門美高梅全新多功能場地“百寶箱”(Fantasy Box)舉行首映。電影以倒敘方式鋪陳三段時空的情感經歷,讓觀眾感受一個澳門女孩在時代夾縫中的成長軌跡。
故事以三十四歲的徐樂欣展開。她是一名導演,曾拍過屬於自己的電影。然而,在早已被短視頻所主導的現實環境,創作的價值似乎不再單純,甚至受到限制。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拉扯,使她始終無法作出決定。她的伴侶貝貝(余香凝飾)渴望的是一種普通的穩定人生:結婚、買樓、生小孩。只是,兩人在現行法律框架下並不被承認,為了讓徐樂欣得以留在香港,貝貝甚至提出與一對男同性伴侶假結婚。這個看似務實的方案,引發兩人激烈的爭執。
在爭執之中,她的思緒回溯至大學時期,那時的徐樂欣(鄧濤飾)留着一頭鮮明橙色短髮。她與當時的伴侶韓寧之間,有着一種年輕人的輕狂與自由——騎着摩托車沿海岸奔馳,不畏旁人目光地熱吻。甚至,為了堅持創作原則,不惜與組員大吵一架,也要孤身完成作品。然而,青春的快樂終究短暫。父母的期望、畢業在即的就業壓力,如潮水般湧來。回澳門,還是留在台灣?徐樂欣始終無法作出決定,這不只是地理上的選擇,更是身份與未來的抉擇。
鏡頭一轉,時光倒流回中學時代。高三時的徐樂欣(許恩怡飾)是傳統意義上的優等生。早已保送澳門大學的她,看似前途無限。只是,在她成長過程中,卻從未有人真正問過她:“你究竟想要甚麼?”她的人生像是被預設好的軌道,只需照着前行。直到她遇見菲(劉漪琳飾)——在這位大姐姐不斷追問下,才讓她第一次停下來,凝視自己的內心,嘗試回到“我”這個主體之中。
電影的結尾並非單純給出一個浪漫答案,更像是一種經過回望後的自我確認。透過三個年齡層的自我審視,三十四歲的徐樂欣終於不再逃避。她主動追回貝貝,並提出到台灣結婚。這個選擇不只是對愛情的承諾,更是一種對自我的肯定。時間的倒敘,最終讓“平凡”的問題,獲得一次真誠的回答。
除了主角個人敘事之外,這某種程度上或可視為導演自身的生命投影,更重要的,是電影所折射的澳門社會結構性困境。在澳門的職業中,公務員往往被視為“最優解”。尤其自二〇〇三年賭權開放後,澳門經濟就踏入迅速起飛的年代。然而,在繁華表象之下,那種“一眼看到底”的未來,反而令年輕人感到空虛。而電影中,二十三歲的徐樂欣恰好表現出這種感覺,也不是對於前途的迷惘(家人甚至已為她鋪好了路),而是這種工作到底有甚麼意義?與之相反,父母的態度亦鋪墊得十分巧妙,當徐樂欣的畢業作品被人破壞之時,父母那種近乎麻木的冷靜,實則是看透社會遊戲規則後的務實——反正都畢業了,那些理想主義的產物並不重要。這種現實觀貫穿全片,隱隱透出一種集體共識:讀甚麼科並不重要,反正不是做政府工,就是投身賭場產業。表面看來,他們顯得眼光短淺,忽略了孩子的內心;但實際上,他們或許是太了解這個社會,才作出這樣的選擇。他們同樣活在矛盾之中,既不願孩子受苦,又無法提供更多可能。這種對於現實社會生存邏輯的側寫,正是這部電影畫龍點睛之處,它讓個人的青春掙扎,昇華至整座城市的時代集體焦慮。
當然,電影的短板亦相當明顯。三個時代的故事被壓縮在兩小時之內,部分情感轉折略顯倉促。特別是在於角色的情感表現上,由於角色與導演本人的生命經驗存在明顯對應,影片某些段落更像是私人回憶的再現,而非完全經過戲劇化提煉的敘事,多少影響了整體的戲劇張力。另外,在某些議題的處理上亦略顯概括。例如,二十二歲的徐樂欣為何如此抗拒回澳門?三十四歲的她對電影創作的核心追求又是甚麼?這些問題若能更具體呈現,人物的內在掙扎將更具說服力。至於電影所觸及的同性情感處境,雖然提供了重要的敘事動力,但部分角色的形象仍帶有一定的類型化傾向。例如女巫店的學長,其外在氣質被塑造成一種略為妖艷的形象,某程度上延續了大眾文化中對同性戀者的既定想像;而徐樂欣在二十二歲時以鮮明橙色短髮呈現的反叛姿態,也容易被解讀為一種符號化的性別氣質。事實上,同性戀群體的樣貌遠比這些符號更加多元。若電影能在角色塑造上展現更多生活化與差異性,或許能讓這一條情感線更具真實感。
總括而言,這是一部值得觀看的作品。它不僅關注少數群體的情感處境,也呈現了當代澳門年輕人在經濟繁榮背後所面對的困境。在個人成長與社會結構的交織之中,電影提出了一個持續迴響的提問:在看似穩定的現實軌道上,我們是否仍保有偏離航道的勇氣,為自己作出一份真誠的選擇?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