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城市看見下一代的光芒
——從澳門樂團《藝蕾初綻》想到
三月二十八日晚,澳門樂團於主教座堂(大堂)舉行《藝蕾初綻》音樂
會,由駐團指揮葉政德領軍,邀請第四十三屆澳門青年音樂比賽鋼
琴協奏曲組第一名黃芳婷、第二名李林潔及第三名楊宇帆同台演出。
從節目安排可見,這並非一場單純以“比賽得獎者亮相”為主題的展示音樂會,而更像是一場讓青年音樂家在正式的管弦樂語境中,將平日於琴房與比賽場上累積的能力,真正轉化為公開演出的藝術表達方式,也讓觀眾近距離看見本地音樂新苗正在如何被培育、被托舉,也被期待。
青年登台 樂團同行
《藝蕾初綻》之所以動人,不僅在於台上三位年輕鋼琴家都來自本屆青年音樂比賽的鋼琴協奏曲組得獎者,更在於澳門樂團多年來持續把這個系列打造為本地青年音樂人才的展藝平台。這一專場每年均邀請澳門青年音樂比賽獲獎的優秀菁英參與,與樂團及藝術家同台演出,讓他們登上夢想中的音樂舞台,也增添了另一層關於青年培育的成果意義。比賽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始終是比賽之後,年輕人是否有展示的舞台;是否能從獎項走向演出,從技術走向音樂,從個人練習走向與樂團、與觀眾、與音樂的真正對話。
本場音樂會中,楊宇帆與李林潔先後演奏德米特里 · 蕭士達高維契《F大調第二鋼琴協奏曲》作品102第一樂章。雖然曲目相同,但在同一晚、同一空間、同一樂團的承托下兩度響起,本身已給觀眾們一種極富“觀察”價值的聆聽經歷。作為分別來自澳門濠江英才與國際學校的學生,兩位年輕演奏者在這首作品中展現出的不只是比賽層面的準確與熟練,更是一種屬於年輕音樂家的鋒芒與朝氣。蕭士達高維契這一樂章本就帶有明亮、利落而富推進感的特質,鋼琴與樂隊之間時而對答、時而追逐,要求演奏者在節奏感、觸鍵控制與舞台氣場上都必須足夠敏捷。當晚兩位演奏者雖選擇了同一首作品,卻並未讓人感到重複,反而使觀眾更能清楚感受到,同一部經典作品,如何因不同演奏者的個性、技巧、音樂處理方式的不同,而折射出兩種不一樣的青春面貌。對青年演奏者而言,能在協奏曲這一體裁中站上舞台,本身就是一次極具意義的歷練。因為協奏曲從來不只是獨奏者的個人炫技,而是與樂團共同前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既要有足夠的自信,也要有足夠的傾聽;既要能讓鋼琴凸顯,卻也少不了懂得在總體音樂中與他者的共振。從這個角度來看,當晚兩位演奏年輕演奏者不是孤立地“彈完一首曲”,而是在指揮的帶領與澳門樂團的支撐之下,共同地完成了一次面向正式音樂舞台的跨越。
最後由第四十三屆澳門青年音樂比賽鋼琴協奏曲組第一名黃芳婷帶來莫扎特《D小調第二十號鋼琴協奏曲》K.466第一樂章,亦成為全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之一。這首作品本身便兼具戲劇張力與抒情深度,既有d小調特有的陰影與緊張,也有莫扎特筆下極其細膩的線條與層次。黃芳婷當晚的演奏,最能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單是技巧的完成度,而是音樂中的細膩感與感染力;她並未將這首作品處理成單純外放、強烈的衝突,而是在推進與收束、明暗與轉折之間,保留了一種相當成熟感。值得一提的是,演奏中約兩分半鐘的華彩樂段,乃由黃芳婷自行創作。她與筆者談到,莫扎特本人並未為此樂章留下華彩手稿,而她此次選擇另闢路徑,靈感部分來自十九世紀法國的鋼琴家兼作曲家夏爾-瓦倫丹 · 阿爾堪 (Charles-Valentin Alkan,1813-1888)對此曲的獨奏改編,並在華彩中安排了兩處重要引用:一是莫扎特同為d小調的《幻想曲》K.397,且刻意引入後段D大調主題,使情感結構從陰鬱中短暫轉明;二則如Alkan一般,引用《朱庇特》交響曲主題,令華彩從原樂章既有的衝突與抗爭中暫時抽離,出現片刻寧靜與光明,然後再返回樂章尾聲。現場演奏中,這個“新穎”的華彩部分在“古典”的作品本身中並不突兀,其未處理成純粹炫技的展示段,而是嘗試把原作第二主題中木管與弦樂之間細膩的對話關係,轉移到鋼琴內部進行“銜接”,以音區、觸鍵與聲部層次模擬不同聲部之間的應答。這樣的創作,不再是演奏技巧的加法,而是一段帶有思考、銜接結構、同一風格的有意識的音樂創作。這一點對澳門本地青年音樂發展而言,尤其值得重視。長久以來,我們往往較容易看見青年音樂家在演奏上的努力與成績,卻較少重視他們在詮釋、改編、創作上的潛能。黃芳婷這段自作華彩的出現,恰恰提醒給予本地青年音樂人才不應只被期待“把既有作品演奏得更好”,也應鼓勵在理解經典之後,進一步形成屬於自己的回應方式。演奏與創作從來不是截然分開的兩條路;當一位年輕演奏者開始敢於進入作品內部、與作品展開真正的對話時,真正的音樂文化才會有更深一層的發展。
看一座城市的藝術培育
澳門青年音樂比賽一向以推動本地音樂發展、為有潛質的青少年提供演出平台與學習機會為宗旨;而《藝蕾初綻》正好把比賽的“延續”具體化了。當晚澳門樂團除三首協奏曲片段外,亦演出了西貝流士《潘神與回聲仙子》第三號舞曲間奏曲、小約翰 · 史特勞斯《一千零一夜》間奏曲,以及柯普蘭《阿帕拉契之春》組曲,令整場節目不只有青年獨奏者的閃光時刻,也有樂團自身風格層次的鋪陳與呼應。筆者相信這樣的安排頗具意義,青年音樂家的出現並不是被孤零零地置於舞台中央,而是被放在更完整的管弦樂脈絡中,被一個成熟而專業的演出體系所承接。對青年人而言,這是一種鼓勵;對觀眾而言,這也是一種教育——讓大家明白,一位本地音樂新秀的成長,背後從來不只是個人的努力,更需要制度、舞台與文化生態共同支持。
筆者認為《藝蕾初綻》最可貴之處,正在於它讓人看到澳門在培育本地青年藝術人才方面所作出的正面努力。這樣的努力,不應只停留在“上台演出”,應該更進一步的延伸到作曲、改編、策劃、跨界合作等更廣闊的藝術實踐之中。當城市願意給年輕人更多舞台,他們回報城市的不僅是一場場漂亮的演出,更可能是未來屬於澳門,代表自己的作品。願《藝蕾初綻》不只是每年一度的青年音樂會名稱,更是一種可以持續發生的文化願景,可以讓更多本地青年音樂家,不僅在演奏上被看見,也能在創作上被聽見。
王軒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