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湯 媽媽的課
小時候喝湯,從來都不知道原理。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春天那鍋赤小豆粉葛鯪魚排骨湯——湯色深褐,味道濃郁,喝起來有一種說不清的甘甜。還有薏米水,春夏之交,媽媽幾乎天天都煮,放涼了當水喝。那時候只覺得好味,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喝,為什麼春天特別多。媽媽也不解釋,只是煮,只是放在桌上,我們就喝。
那種不言而喻,現在想起來,是一種很廣東式的家傳方式。道理不說破,身體自然記住。
後來長大離家,喝湯的機會少了。再後來爸爸去世,家中下一代漸漸長大,平日回家吃飯的人逐漸少了,媽媽平日不再開火煮老火湯,假期時才煮。再後來,媽媽去世前那幾年,她最喜歡的事,是每個周日叫我陪她去街市。我們一起在菜攤和藥材舖之間走,她拿起這樣拿起那樣,開始一樣一樣跟我說:這個去濕,這個補氣,這個春天用,這個秋冬才下。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講原理,我第一次認真聽。
我想,她是知道自己在交棒。
為了讓她高興,我努力記,買回材料,照她說的煮給她喝。說是為了她,其實也開始真正明白那些湯水的用意——原來薏米去濕,原來粉葛解肌熱,原來春天濕氣重,身體特別需要這些。那些她從不解釋的事,在街市的走動之間,一點一點說清楚了。
媽媽走了快十年。
奇怪的是,真正開始認真煲湯,反而是她走了以後。每逢春天,看見赤小豆和粉葛,就想起那鍋深褐色的湯;煮一壺薏米水,想起她放在桌上不說話的樣子。想念她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會走進廚房,把她教我的材料一樣一樣放進鍋裏。
湯煮好了,喝下去,身體暖,濕氣散。
我想,這大概是她留給我最實在的東西——不是一句話,是一個動作,一鍋湯,一個每年春天都會記起她的理由。
(養好身體 · 五)
林玉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