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草見聞錄
早就聽聞日本人擅長以側面交鋒,以細膩的餘光掃描他人,並迅速決定是否把正在觀察的此人納入自己的眼角網羅之中。他們看你腳步幅度和節奏,看你眉頭眼額,看你的肢體語言和口舌。一旦判定這張熟悉的面孔來自其他東亞國家,便會在心裡劃分非我族類。黃麗群說得好:將你赦免也是篩出這無數場無數無刻不進行的資格考。
在街頭巷尾,在食肆商店,在地鐵的扶手電梯,在行走過程中,即使對旁人目光遲鈍如我也感受到四面八方黏連的視線,一根接着一根,直把人包裹成蛹。
一踏出淺草車站,喧鬧着的空氣灌來。在碩大無朋的雷門燈籠之下,人頭潮湧,膚色、語言、身高全都混雜在一起,誰也顧不得用餘光打量他人。這也太累了。
據說在飛鳥時代,檜前浜成和竹成兄弟在隅田川捕魚時撈到一尊觀音菩薩像,於是建成淺草寺供養觀音像。二千年來香火不衰。人們圍在大殿前的大香爐旁邊,埋首在煙霧繚繞之中,用手把白煙撥向自己的頭,一下一下再一下,再深深吸上一口,被嗆得咳嗽連連也要奉行這種神秘儀式。我大吃一驚,這是什麼風俗?在我的認知裡,香火是敬事神明的祭品,為什麼善男子善女子要橫插一手?香爐旁的人越來越多,男女老少,東亞西洋。人有從眾心理,不管知不知道箇中玄機,照做就是了。我也不免俗。我把頭湊近香爐,線香味道濃郁,直撲面來。我用手扒撥幾下,便被煙熏得受不了,逃也似的離開了。
搖搖頭,一股香燭的味道在髮間溜出。我到淺草寺周圍的仲見世商店街走走逛逛,終於能喘一口氣,店舖售賣的商品大同小異,筷子、線香、人形燒、摺扇、鎖匙扣。那種如絲似線的目光又黏了上來。當我為扭蛋歡呼時,有些視線消失了,有些視線光明正大地剜來。
(東京物語 · 二)
甘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