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筆試字：找自己的文字丹藥

喜歡寫作跟喜歡寫字，一定大有干係。問一位作家，為甚麼喜歡寫作，絕不可能說，“我討厭寫字，但我喜歡寫作。”喜歡寫字跟寫作之間，有一定的連結。

網絡時尚的當下，要寫完一支原子筆，需要很長的時間。我每次到評審或演講場合，如果席上有稱心的筆，一定會覬覦地問主辦單位，“這可以拿嗎？”語氣怯生生，活像做賊。而我卻有“賊心”，隔壁席上的作家，紅筆、藍筆、鉛筆一支都沒有取，我多麼想趁隙私吞，但作者愛筆，取之有數，便只拿自己檯面的了。

愛筆，但也未必常跑書店買筆，正經八百挑選筆跟稿紙，真是上個世紀的事了。一次某文學館要求我提供手稿展示，還真是找不到，只能謄寫自己小說，說是“作弊”，又不像“作弊”。在藝文場上、尤其主辦單位也在場，大力稱讚筆珠流暢，筆色均勻，而且不斷水，不沾染衣袖，不拖泥帶水，誠然好筆哪。讚美一支筆，雷同盛讚美主辦單位，被我讚美的單位，有現場大方送上一盒，也有郵寄後送的。賊心不改，肇因真的愛筆許多年。

少用筆寫作，用這許多筆做甚麼呢？因為評審時，畫線作記，成為用筆大宗。往昔的“刻鋼板”時代，拿沒有筆水的筆，刻寫描摹紙，而今筆用完了就是用完了，除非本尊名貴、特意汰換筆心，否則只能依依不捨扔棄回收。

用筆，有許多心事、故事，買筆也是。曾聽聞朋友提到試筆心得，在筆叢前頭，有店家特地安置的小紙條，供消費者試筆，朋友提到長寬十公分的紙本上，有藍、紅與藍，寫着各家姓氏或名字。我一聽甚感驚訝。原來有這麼多人如此惜愛自個兒名字，在文具行試筆時，立馬揮毫姓名，甜蜜的小心眼一個個洩漏出來了。

我想起試筆寫字，從來沒有寫過自己名字，我寫的是甚麼呢？不是書法基礎的“永”，不是霸氣的“天”或“地”，而是微乎其微的“的”。

天地萬物，誰沒有那個“的”呢？就連豢養的家貓，也有牠們的床、貓跳板、飲水檯，當然，還有被戲稱為貓奴的吾輩。麻雀有棲身的樹叢、螞蟻有土穴，“的”作為我的試筆字，誠然不透霸氣。

早年曾經讀了些佛洛姆、弗洛伊德心理分析，也許透過他們的理論分析，能夠剪裁出“的”的潛在意義。而如今，以一位寫作過來人的身世驀然回首，也許我中學沒讀好教科書，高中就讀工科，之後雖然不服輸考上大學、卻又就讀非文科的財務管理，當所有的路徑都在把我從文學之路推開時，每逢試筆，我寫下那個“的”時，文學之夢又回來了。

“的”，左邊是白，人生沒有白得的事物，事大事微，不努力都不會獲得。右邊那個勺子，總讓我想起北斗七星，而在試字時，那個“點”非常關鍵，斷水了、拖泥帶水了？如果不會，才值得買下。

過了試筆、試字階段，我才有機會練習簽名，一個偶然機會，我簽書兩百本，又感激又手痠，才得以抽象方式演繹自己的簽名。“吳鈞堯”三個字，有橫、有豎，而若不是當初的試筆、練筆，哪來這許多簽名的機會。

寫作的起手式，挑自己上手的筆吧（而今改為鍵盤跟書寫系統了），並試着回想，哪些字或哪一個字，最常出沒在文具行前的試寫紙上，它們很可能正是太上老君的煉丹房，估量着我們的文字之路，以及掀開鍋蓋後，是哪一味文學丹藥。

吳鈞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