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閒事

我常惦着《一代宗師》裡馬三那句話。他說宮家有門規，“言必稱三，手必成圈”，原是要教人曉得山外有山，凡事留一線。他師父賜他名“三”，是要他謙卑本分。這“本分”二字，在現世聽來雖然有些老舊了，做人必須有底線與氣節，這本是最樸素的道理，任憑窗外風雨交加，在屋內總得保住自己那口悠長的氣。守住這口氣，不算英勇，那只是做人的本分，是給自己在茫茫人海裡，畫一個能安然落腳的圓圈。

可惜世上每多愛踏出那圓圈的腳。該靜默時開口，該放手時攫取，該低眉時卻將頭仰得比誰都高。如此種種，都叫不守本分。至於“管閒事”者，更是將腳尖輕佻地伸進別人的私家園地去。

話又說回來，寫文章這回事，骨子裡卻本就有着“不安本分”的魂。袁枚在《隨園詩話》裡說：“詩人愛管閒事，愈沒要緊則愈佳。”他列舉了三個詩人的例子：“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那無關痛癢的漣漪，卻偏是馮延巳詩心的起點。陳德榮寫七夕，劈頭便笑問牛郎織女：“是誰先過鵲橋來？”這問得多麼無稽，卻又多麼要緊。楊鐵崖詠柳花，不關心飄零，卻忖度：“飛入畫樓花幾點，不知楊柳在誰家。”

詩人都是這樣，心思總繞在他人屋簷下的燕子、鄰家牆內探出的紅杏枝上。這份“管閒事”的閒勁，這種越了界的好奇，卻又偏偏是文章靈氣的源頭，不將那池靜水吹皺了，何來光怪陸離的波影可看？

由此得知，為文與做人，是兩套完全相反之道。下筆時，不妨讓思緒任意飛揚，管它春水誰皺，楊柳誰家。及至擱了筆，回到煙火人間，還是老老實實地將雙手插回口袋裡，守着自己那一圈本分，來得安穩。詩裡縱有驚濤駭浪，終究還是紙上的；人世間的風雨，卻是要用一把安分的骨頭，來默默抵擋的。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