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邪歸正”的超人

令狐昭

連環漫畫期刊顯然是一個尋找英雄的媒體，在一九三八年六月《動作漫畫》創刊號上，這個英雄終於出現，他的名字叫“超人”。超人的誕生，掀起了美國連環漫畫前所未有的熱潮，它既標誌着美國連環漫畫期刊新形式的成熟，也標誌着由報刊連環漫畫一統天下的美國連環漫畫“白金時代”的結束，以及輝煌的美國連環漫畫“黃金時代”的到來，從此超人在世界連環漫畫史上翻開了不朽的一頁。①超人問世後迅速走紅，而且贏得了驚人的經濟利益，同時獲得了美國連環漫畫史上空前的成功，誰也沒有預料到他會引發如此持久的超級英雄漫畫狂熱。

有趣的是，《動作漫畫》創刊號的封面上，這位“美式超級英雄的先驅”將一輛綠色汽車舉過頭頂，並將其砸向一塊露出地面的岩石，一個神色惶恐的男子在前景中雙手抱頭的時候，另一個男子則在背景中舉起雙手，趕緊逃離現場。這個封面預示着讀者可以從刊物的內頁見識到各式各樣的火爆打鬥場面，可是評論界人士時常抱怨，說讀者很難從封面判斷如此力大無窮的角色，究竟是英雄還是惡人。直至一九三九年三月《動作漫畫》第十期的封面上，刊登了超人猛擊一架飛機的漫畫，讀者依然很難從圖畫提供的信息得知飛機師到底是壞蛋還是受害者。

其實要了解超人“初生”時那種“亦正亦邪”的特質，必須追溯至超人誕生前的原始形態。在一九三三年一月《科幻小說》第三期中，傑里 · 西格爾撰寫了一個故事，由喬 · 舒斯特配圖——經濟大蕭條時期，某個邪惡的科學家把一種神秘的藥物給了一個男人，使他由排隊領救濟的人群中的一員，變成了一個“精神巨人”，他能夠預知未來，吸收世界上所有的知識，讀取並控制別人的思想，甚至將自己隨意轉移到銀河系的任何地方，於是他計劃要征服整個世界，他相信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上帝，但他最終失去了超能力，重新回到了等待領救濟物品的隊伍之中。

邪惡的“超人”打回原狀的兩個月後，現實世界中的富蘭克林 · 羅斯福②就任美國總統，美國歷史上意義深遠的“新政”時代揭開了序幕——在一九三〇年代大蕭條期間，羅斯福想方設法提振經濟，帶領國家走出陰霾，重拾正軌。當時美國約有一百五十萬至二百萬名流浪漢，約一千二百萬至一千五百萬人失業，全國有三分之一的人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③羅斯福為了援助那些“壓在經濟金字塔底層下被遺忘的民眾”，上台即着手立法，在一九三三年三月四日以後的一百天中，他使十五項主要法案獲得通過，成為法律，是為“新政”的第一階段。

“新政”的基本理念是關心“被遺忘的人”，保障其生活福利。撥亂反正期間，超人“改邪歸正”，他像個進步的“騎士”，一開始就努力解決大蕭條時期的各種難題，其打擊的目標是在安全問題上不作為的礦業官員，或挪用救濟資金的孤兒院院長，這充分說明漫畫何以一開篇便封他為“受壓迫階級的鬥士”。然而羅斯福擅於以法律來規範公民的舉動，所謂“新政”就是由一系列立法組成的一套新的管理模式。因此《超人》第一期的簡介頁面指出，喬 · 舒斯特喜歡超人，是“因為他真的相信那些促使超人代表法律和正義而取得驚人成就的做人原則”。

傑里 · 西格爾認為這個正義使者之所以大受歡迎，是由於羅斯福的“爐邊談話”以及一九三〇年代反映社會意識的荷里活電影對人們的思想產生了影響。④事實上，羅斯福熱愛電影，還掌握了利用電影和廣播塑造輿論的藝術，其“爐邊談話”便是經典的廣播節目。“新政”中的“勞動者救濟計劃”僱用了許多作家、導演和演員，其中奧遜 · 威爾斯、尼古拉斯 · 雷和薛尼 · 盧密，後來都成了荷里活大導演。羅斯福政府還透過《破原之犁》（The Plow That Broke the Plains，一九三六年）和《河流》（The River，一九三八年）等紀錄片⑤，向民眾解釋其“新政”政策。

註釋：

① 洪佩奇：《美國連環漫畫史》，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譯林出版社，二〇〇七年四月，第三百五十七頁。

② 從一九三三年到一九四五年，他連續出任四屆美國總統。

③ 李慶餘：《美國史：移民之邦的夢想與現實》，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二〇二一年九月，第一百一十八頁至第一百二十九頁。

④ 傑瑞米 · 道伯著，陳友勳譯：《美國漫畫：一部歷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〇二五年九月，第九十五頁。

⑤ 彼得 · 德謝尼著，蔡宜真譯：《好萊塢：文化、政治與商業的合力與角力》，台北：日出出版，二〇二三年六月，第九十七頁至第九十八頁。

（《超人》的神來之筆 ·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