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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9日
第B07版:演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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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反派的悲劇

《左撇子女孩》海報

沒有反派的悲劇

——評《左撇子女孩》

《左撇子女孩》是一部需要觀眾先做好心理準備的電影。全片長一百〇九分鐘,並入選第七十八屆康城影展影評人周單元。全片僅以iPhone拍攝完成,節奏相當明快,特別是夜市中的鏡頭,是一種台式的拍攝風格——小人物生活。這種近乎貼身的影像質感,使故事更像一段被偷窺的生活,令觀眾更容易代入角色所承受的沉重現實壓力

故事由母親淑芬(蔡淑臻飾)帶着兩個女兒宜安(馬士媛飾)和宜靜(葉子綺飾),在台北夜市開攤賣麵的生活展開。年輕時的她,因丈夫留下的債務,被迫十多年來替他償還欠款,甚至其丈夫過世後,仍須扛起殮葬的費用。劇中,淑芬是一個典型的傳統女性形象——人生必須依附於一個男人才能站得住腳。這樣的想法,在其丈夫死後一段尤其明顯。孤身一人的淑芬,受到旁邊小販強尼(黃鐙輝飾)向她示好,她並未真正思考自己是否喜歡,但還是借助酒意,選擇草草接受。

但真正令人心痛的卻是大女兒宜安。她原本是台北某所高中的高二學生,成績優異、外貌出眾,卻因父親留下的債務被迫退學,走進社會底層,為家計奔波。為了賺錢,她進入檳榔攤工作。這是一種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半色情行業,攤商往往僱用年輕女性,要求她們穿着清涼,以性暗示吸引顧客。電影中,老闆毫不掩飾地直言,宜安必須勾起客人的性幻想,以求他們再次上門,過程中,甚至有客人提出“買一百摸兩粒”——即是讓客人摸胸,這樣赤裸裸的要求。但宜安並沒有被刻意塑造成一個“即使身處泥濘也能保持潔白”的勵志角色。她確實是墜落了——抽煙、刺青,甚至懷上檳榔攤老闆的孩子。但對一個十七、十八歲,一邊在檳榔攤打工,一邊幫母親顧攤的女孩而言,我們能怪責些甚麼?電影本身並沒有為她辯護,但一切一切,都顯得如此蒼白乏力。

小女兒宜靜,則以另一種形式承受着同樣的壓力。她只有五歲,天真爛漫,對世界充滿疑問,卻生活在一個沒有空餘時間來回答問題的家庭中。她是左撇子,卻被長輩告知左手是不祥的,是魔鬼的象徵。或許,大人只是隨口一說,但孩子卻用最直接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她想,既然左手是魔鬼的手,那麼用它做壞事,也只是魔鬼的責任。於是,她開始偷東西,甚至在無意之間害死了自己的寵物。同樣的,這不是天生的惡,而是成人世界的迷信、恐懼與責任逃避,在孩子身上留下的痕跡。

故事高潮發生在外婆六十歲的生日宴。一場本應象徵團圓的酒席,卻揭露了整部電影最殘酷的核心。宜安的前老闆突然上門,但他並非為了承擔責任,而只是想要她腹中的孩子,以便分得家產。突然知道消息的淑芬,並沒有選擇站在女兒那邊。她只是反覆追問宜安,究竟甚麼時候才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最終,酒醉的宜安站上台,向眾人宣告真相——宜靜並不是她的妹妹,而是她的女兒。

《左撇子女孩》並不是一部給予希望的電影。它更像是一面的鏡子,映照出責任如何在社會結構中不斷向下轉移:從男人轉移到女人,從母親轉移到女兒,最後甚至落在一個五歲孩子的左手上。電影裡沒有明確的反派,卻處處可見結構性的暴力;每一個角色看似錯誤的選擇,卻又完全合理。當宜靜被告知左手是魔鬼時,其實早已說明了它最殘酷的隱喻——有些人,一出生就無故地被認為是承擔罪責的一方,也正是這樣的錯位,讓孩子們自行學會了長大。而作為觀眾,只能在黑暗裡,無力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李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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