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鞋

刷短視頻，撞見一男人在兄弟群裡曬圖——備註“三號，新得的”，圖是個穿杏色裙的女孩。他留言：“今晚飯局帶她，都機靈點，別說漏嘴。”底下一片“懂！”“哥牛！”。飯局上，他摟着她進包廂，端起酒說：“我女朋友，小蘇。”眾人齊喊“嫂子”，殷勤備至。她不知以往坐這位置的，都被叫過嫂子。

想起王小波《黃金時代》裡的陳清揚。她被傳是“破鞋”，沒證據，就是傳。後來她索性跟王二在一起，真做了“破鞋”，還當眾讓人知道——既然無法擺脫標籤，不如將其轉化為武器。她在批鬥會上故意暴露身體，用“破鞋”身份消解批判的合法性。眾人反倒啞火。王小波寫：“大家對這種明火執仗的破鞋行徑是如此的害怕，以至連說都不敢說啦。”不是怕她真做了什麼，是怕她不再羞愧、不再解釋。污名的自我挪用，讓集體泄憤無戲可唱。

陳清揚的“破鞋”是村民硬扣的；眼前這男的卻鍍金鑲邊，主動炫耀。村民對陳清揚的迫害，揭示了個體如何異化為“沉默的大多數”——旁觀者既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更荒謬的是當代眾口：罵女生時字字如刀，無需證據就能釘上恥辱柱；輪到男人炫耀，彈幕齊刷“贏家”、“有魅力”，起鬨的、敬酒的，全都成了幫兇。同樣的背叛，一邊叫骯髒，一邊封為本事。

“破鞋”，詞典釋為：指生活作風不正派的女子。這詞源於舊時偏見——女性像鞋，被多人“穿過”就失了價值。荒謬的是，男性風流喚作“風流韻事”，女性同樣行為卻成“破鞋”。當一個詞只能羞辱一個性別時，可恥的不是被罵的人，而是這詞本身。真正該扔掉的，應是“破鞋”這頂帽子，還有那些熱衷給別人扣帽子的人。

曜 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