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清人書法絕句

陳滄洲鵬年

馳驅王事久披襟，廉吏能臣孰古今。

三字官箴君獨守，青天浮玉粹然心。

裴注《三國志》，於李通傳引王隱《晉書》，通子秉侍司馬昭，昭語長吏曰：“為官長當清，當慎，當勤，修此三者，何患不治乎。”宋人呂本中遂以“清慎勤”為官箴，後世引為至言。湖廣陳鵬年，湘潭人也，字北溟，號滄洲，康熙三年生，三十年成進士，拔起孤寒，初筮仕，書“清慎勤”三字以為座右，矢志為廉直吏。初令兩浙之西安，繼遷山陽，尋牧海州，守江寧、蘇州，清初三藩亂後權豪兼併隴畝，民乏耕地，滄洲不事權貴，所到之處皆能招撫流離，歸還田畝，蠲免逋欠，昭雪冤案，又勸懲並施，革除溺女嬰陋俗。雖萬民擁戴，呼為陳青天，然亦因此不為大憲所喜，先後為兩江總督阿山、噶禮所厄。先是，車駕幸江南，阿山鋪張供頓，滄洲苦於民力不足，謂官可罷而賦不可增，阿山銜之，藉口不將聖訓供設吉地，大不敬，擬立斬，百姓冤之，至百業罷市諸生罷課，以為營救，其深得民心者如此。尋革職，從寬免死，召來京修書。噶禮則與蘇撫張伯行不和，互參，滄洲素伉直，實助伯行，噶禮以其虎丘詩二首內有“代謝已憐金氣盡，再來偏笑石頭頑。棟花風後游人歇，一任鷗盟數往還”句，以滿清入關前國號曰金，謂為怨望之詞，於其詩每句之旁詳注，奏稱內有悖謬語，欲置其於死地。滄洲摘印下獄，乃聖祖覽其詩，詔云：“朕閱其詩，並無干礙。朕纂輯羣書甚多，詩中所用典故朕皆知之，即末句鷗盟二字，不過託意漁樵。”又謂“詩人諷咏，各有寄託，豈可有意羅織，以入人罪。”命復其官。封圻屢害之，曹寅、張英則力救之。寅乃江寧織造，天子心腹，江南耳目，英乃予告大學士，翠華南幸，召問張英江南廉吏，以滄洲為首薦，並謂良吏才性治法尚有偏，惟鵬年，吏畏其威而不怨，民懷其德而不玩，士式其教而不欺，廉潔，其末也。帝意遂解，故屢瀕於死地而天實挽之。鄧之誠《清詩紀事》謂康熙中葉以後黨爭亙三十年，以廢太子為主，牽連者甚多，廢太子助阿山必欲除滄洲，而曹寅叩首至流血以救之，其事糾結，以此致帝疑，故釋之。按，滄洲受劾，再召修書，旋出視河堤，獻治河方略，授河道總督，兼攝漕帥，親至河南武陟督工，決口再塞再決，南河告急，時已憂惶疾發，強起視事，卒死於官所，時為雍正元年正月。家有八旬老母，室如懸磬，事聞，新帝特賜恤金，予祭葬，諡恪勤。上諭陳鵬年潔己奉公，實心為國。越十二年，偶及鵬年，仍嘉其清勤任事。憲廟睚眥之怒，雷霆萬鈞，而優容滄洲特甚，料非太子舊人。如此鄧說可備稽考。乾隆時入祀江寧賢良祠，南巡遣官祭陳鵬年祠，皆身後之榮。工詩文書法，文法韓歐，詩宗工部為宗，有《道榮堂文集》、《河工條約》，卒後有《陳恪勤奏議》。書法孫過庭，工行草書。康熙五十二年謫居鎮江，出《瘞鶴銘》於江波，得殘石五枚，供於一亭，今人猶得見之。黃山谷謂“大字無過瘞鶴銘”，該銘立焦山千二百年，墮江水者七百年，至是從見天日，滄洲之功也。此陳鵬年草書七絕：“蕉葉芙蓉衣薜蘿，丁丁伐木亂山多。尋幽莫更靈深處，一局閒碁爛斧柯。”款識“書似龍文年道兄。長沙陳鵬年。”鈐白文“陳鵬年印”，朱文“滄洲”。集內未見，詩意雅逸超然，查為仁記滄洲絕句有清華秀贍一體云：“隔簾幽韻上焦桐，一曲湘靈奏未終。略記年時春雨夜，海南新試小薰籠。”此詩差似之，故疑為軼作。書以人重，人得其寸縑隻字皆珍重之，《藝舟雙楫》列行書佳品下，此作尤見鋒棱內蘊，想見其人。古之名臣不以文傳，其文未嘗不傳，而聖祖嘗嘉陳鵬年有古大臣之風，則《沅湘耆舊集》稱鵬年勳業文章照耀宇宙，雖出鄉誼，不為私論，皆有事實可稽也。

陳懷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