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的災難經濟學
近月蘇丹爆發的人道災難比加沙有過之而無不及。今次蘇丹因內戰所引發的種族大屠殺、大流亡和大饑荒不是始於近月的事情,而是兩年前已發生這場內戰,逐步升級。首先由蘇丹政府軍與準軍事組織“快速支援部隊”(RSF)鬼打鬼,爆發大規模武裝衝突,令到醫療、糧食、人民流離失所的情況惡化,到去年年底已有上百萬人成為境內/跨境難民。上個月底,RSF佔領西部達爾富爾地區首府法希爾,引爆出駭人的種族屠殺。
其實蘇丹自一九五六年擺脫英國和埃及共管而獨立,並進入後殖民時代後,一直動蕩不安,軍閥割據。這都可歸咎於英國殖民的種族分裂政策,遺留下社會和經濟不平等結構,造成南北對峙,結果導致二○一一年南蘇丹獨立,加劇了南北地區各自的不穩。
南蘇丹獨立兩年後,RSF被正式編入國家安全體系,但它仍是一支透過貿易與黃金運轉而擁有獨立經濟來源的私人軍隊,並且擁有自己的情報體系、經濟網絡、外交渠道與意識形態。獨裁者巴希爾無意中容許了一個“平行國家”的存在。
RSF被收編後承擔着“外包作戰任務”,曾為沙特和阿聯酋聯軍在也門作戰,又受訓於俄羅斯僱傭兵團,令到該組織的領導人哈米迪有機會成為海灣國家、俄羅斯與非洲之間的中介。他所成立的公司“Al-Junaid”,在
其控制的地區擁有杰貝勒阿米爾(Jebel Amir)金礦開採權,建立起通往阿聯酋的出口通道,並運營着橫跨喀土穆、阿布扎比、恩賈梅納與莫斯科的龐大金融網絡,成為蘇丹最大的黃金出口商。
哈米迪成功將動蕩轉化為資本,暴力轉化為企業。有政治分析家指哈米迪為非洲示範了權力的範式轉移,傳統的國家機器失靈,一種新生的權力不再以選票或軍團數量衡量,而是對資源與暴力流向的控制為自身實力,成為全球權力的獨立參與者。RSF透過“盟友”阿聯酋兩大重要城市迪拜與阿布扎比,令金礦出口的灰色通道變為“合法化”,流入全球市場,阿聯酋則向哈米迪提供燃料和武器支撐着RSF的運作;沙特出錢僱請RSF的僱傭兵,俄羅斯則只求得以進入蘇丹礦區,以及在紅海建設海軍基地,那麼RSF便可獲得俄國“瓦格納”僱傭集團的訓練、設備與黃金貿易渠道作為交換。
換言之,蘇丹已進入私有暴力企業化、國家化的階段,傳統權力兵敗如山倒。就在二○一九年春天,哈米迪與另一政府軍頭布爾漢聯手發動政變,推翻巴希爾後,布爾漢成為國家元首,一直受制於哈米迪,最後哈米迪還是要把他拿下,前年再次發動內戰,血流成河。不少媒體形容蘇丹內戰實際是一場代理人戰爭:阿聯酋、俄羅斯、西方國家和非洲大國在這個黃金礦產資源異常豐富的蘇丹,進行利益博弈。
蘇丹如今已失去一個國家的功能,淪為一座暴力的市場,各方借助戰爭攫取更多的機會,從而發展出災難經濟學。因此,蘇丹的人道崩潰速度為世界之最,和平遙不可及。
張翠容(香港戰地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