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越戰反思錄
越戰結束五十年，美國Netflix推出戰爭紀錄片《驚世轉捩點：越戰》，透過大量歷史檔案資料、解密白宮錄音、新聞採訪等，以嚴謹且極富張力的敍事，回顧近代美國史上的陰暗篇章。
越戰：一場美國從未理解的戰爭
《驚世轉捩點：越戰》（下文簡稱《轉捩點》）由美國紀錄片製作人格林伯格執導，延續他在《9/11與反恐戰爭》、《冷戰檔案》等作品的拍攝和剪接手法，呈現多角度敘述以增強權威性。例如他加入越裔導演Doan Hoàng 的觀點，補遺東方視角；不少美國前總統的錄音片段罕見曝光，加強歷史敍事的可信性；關於美國退伍軍人兼政治運動家史葛 · 卡繆對越戰的反思，導演充分利用，並貫穿紀錄片的始末，使《轉捩點》更情理兼備，藉此加強反戰的道德論述。
一連五集的《轉捩點》主要以美國的視角審視這場充滿爭議的戰爭，深入剖析美國如何從最初的顧問角色，直至走向全面戰爭的過程，探討歷任美國政府的決定，如何影響越南、美國內部以至全球的冷戰格局。紀錄片清楚概述了美國捲入越南的歷史脈絡：從扶植南越政府、派遣顧問團赴越、繼而泥足深陷，當中的關鍵因素，在於美國當時深信共產主義有席捲東南亞之勢，而越南是“骨牌效應”中的第一塊骨牌，絕不能讓其倒下，由此逐漸制定美國在冷戰下的決策邏輯。
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美國總統肯尼迪遇刺身亡，繼任的約翰遜其後將戰事升級，不僅令美國陷入越共和民族主義力量交鋒的複雜局面，更觸發美國國內的反戰運動，從而一發不可收拾。自一九六五年起，美國正式派兵，展開地毯式轟炸，在越南造成人道災難，但政府內部錄音揭露當權者以為美方在戰場上穩佔上風，勝利在望，但戰況根本和現實完全脫節。美國媒體、大學生、知識分子到黑人民權人士，開始對政府失去信任，紛紛表達反戰立場。直至一九六八年由北越和越共聯手，對南越、美國及其聯軍發動大規模的“新春攻勢”、旨在摧毀南越境內各個軍民指揮體系樞紐之後，事態發展已對美國相當不利。
美國歷史上一道不結痂的疤
雖然這次軍事突襲，最終以北越失敗告終，但心理上已重創美國軍民，尤其當美國人透過電視目睹美國在越南的大使館遭受襲擊，民眾對政府的信心迅即崩盤。一九六八年適逢美國大選年，時任總統約翰遜放棄連任，更令美軍士氣全面滑落，最終促使美國主動提出和談，為往後的撤軍發揮了關鍵作用。片末結合四年前美國從阿富汗撤軍的論述，強調戰爭結束後，士兵與難民的心靈創傷如何延續至今。
就如退伍軍人卡繆在片中所言，美國並非輸了越戰，而是他們從未理解這場戰爭到底目的為何。西方社會一直重視誠信，但越戰破壞了美國人對政治人物的信任。若非當時不少知識分子前赴後繼，戳穿政府謊話連篇，在資訊相對缺乏的年代，美國民間根本無從得知戰事的殘酷真相。例如在越戰早期，攝影師格里菲斯效力馬格蘭攝影通訊社，到越南拍攝越戰實況。格里菲斯履行職責，完成任務，但馬格蘭決策層看了他拍攝的照片之後，得出“過於反映戰爭慘況，一面倒同情越南人民”的結論，甚至認爲格里菲斯透過鏡頭，無非要闡明“戰爭乃延續去殖民化”的個人立場。馬格蘭當時判斷：要美國雜誌刊登格里菲斯的攝影作品，機會可謂微乎其微。
路不轉人轉，既然美國人愛看花邊新聞，格里菲斯便以一時的隨俗，換來之後拍攝越戰的另一次機會。他曾於柬埔寨拍下前美國第一夫人杰奎琳 · 肯尼迪和男友人度假的照片，令美國報界如獲至寶，爭相用作頭條新聞，鋪天蓋地的報道，充斥在街頭巷尾的大小報攤。然而狗仔隊的工作，格里菲斯志不在此。在商業上偶爾妥協，為他換來繼續駐守越南的機會，更成就了他的《越南企業》攝影集。跟前作相比，格里菲斯依舊堅持從南越平民的角度，記錄他們在越戰期間的生活慘況和軍方暴行。
從當代反思延伸成悲劇史詩
《越南企業》強烈的寫實風格，獲得《紐約時報》高度評價，為民間的反戰情緒推波助瀾。法國著名攝影家布列松甚至認為，格里菲斯對戰禍着墨之深，跟西班牙名畫家戈雅《戰爭的災難》的版畫相比，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一直接受美國援助的南越政府，則猛烈批評格里菲斯。南越軍政強人阮文紹更公開表明不歡迎這位反戰攝影師，並將他列入禁止入境黑名單之首。
如果《轉捩點》是一部節奏明快的越戰反思錄，八年前由美國公共廣播電視公司製作的長篇紀錄片《越南戰爭》，則是一部慢工出細貨、以宏觀歷史和學術角度編寫的一首戰爭史詩。《轉捩點》探討越戰起源，揭示美國政界和軍工產業複合體之關聯，並將其置於冷戰與核威懾的脈絡之中。若硬要吹毛求疵，導演對中蘇角色的分析有限，越南視角的觀點亦略嫌不足。
相比之下，由肯 · 伯恩斯執導的《越南戰爭》，以長篇小說手法鋪陳影像敍述，從宏觀和微觀角度，透過影片、錄音、私人信件、日記，以及多位來自不同背景受訪者的觀點，涵蓋政治謀略、軍事失誤、心理創傷等主題，向觀眾呈現一部具有歷史深度的紀錄片。《越南戰爭》花了近十一年製作，不少歷史學者和越戰研究者皆參與其中，再加上長年跟伯恩斯合作無間的編劇、本身也是歷史學者的傑弗里 · 華特，令整套紀錄片的學術味道相當濃厚。兩人整合不同越戰專家的學術研究和理論，從法國殖民越南的一段歷史說起，到後來美國以冷戰思維作軍事干預，從中梳理兩國介入越南内政的來龍去脈。《越南戰爭》指出美國的文化盲點和傲慢，強調戰爭如何撕裂美國社會，削弱國民對政府的信任，從此改變美國的政治和文化，後遺至今未退。
杜然（文化評論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