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下的不是風景 是觀看的方式

現在，我們隨手一拍，每天就可以產生數以百計甚至千計的照片，我們一直不厭其煩地，甚至貪婪地拍下眼見的所有東西。然而，我們是否曾想過，為何要拍下這些東西？ 在十九世紀，照相機發明前人們依靠繪畫來保留影像。自照相機發明後，正如John Berger在《The Way of Seeing》所言：“照相機的發明改變了人們過去觀看的方式。對他們來說，肉眼可見的世界開始具有不同的意義。”然而，對今天的我們來說，什麼才是攝影的意義？或許，在澳門作者關曉泉的作品中，可以讓我們重新審視攝影的意義。

作者關曉泉，筆名小曦，繼《愛情利率》後，《詩 · 家 · 風景》是他第二本的作品集。本次作品集收錄共八十七篇作品，每篇以明信片的形式呈現。小曦的詩作，與他的形象不太相符，身為銀行從業員，似乎與感性掛不上邊，但正如他在〈投資的意義〉寫道：“人生本來不便也不辨忠奸／反正在寂寞的街道／殘酷的人道裡／金錢等如公義／文化和詩／就得用汗水和銅臭來鑄造。”這看似冷峻甚至現實的文字，卻道出了詩與生活之間的拉扯，在金融與數字的世界裡，他仍企圖為詩留下一席之地，冷靜卻不失溫度，理性卻仍願相信浪漫。

其後作《詩 · 家 · 風景》每篇以明信片形式呈現，同時是一本攝影集，也是一本詩集。最特別的，是不少作品反映了作為澳門人的小曦，如何重新審視這個多年的家鄉。這些作品具有一定的難度，作者要考慮的不只是如何吸引讀者，更是考慮如何避免落入俗套。要如何僅憑一張相片和短短幾行詩，打破我們對澳門的既有想像，正是一種挑戰。澳門本身亦常被凝固成博彩與觀光的總和，但小曦的鏡頭與文字，卻試圖拆解這種刻板的觀看方式。他不拍熱鬧，而是捕捉縫隙，凝視日常。他拍的是巷口、路人、街燈、失神的瞬間——那些不夠“代表性”卻真正構成生活的細節。他不是重新包裝城市，而是重新校準我們的焦距。

有幾首作品，筆者尤其喜歡，如〈社會〉：“彼此苦候同一個訊號／卻走各自的路途。短短兩行，卻像一支暗箭——我們身處同一座城，卻未必共享同一種生活；走着類似的路，卻無法抵達彼此。”這不是批判，也非感傷，而是一種溫柔的提醒：原來，我們從未真正一起走過。而〈童年的鏡子〉則表現了作者內心的自我迷失與身份失焦：“你在鏡內找回真實的自己／我望住鏡子／卻剩餘左右兩旁的胭脂。”鏡子映照的不再是真實，而是被時間與成長修飾過的“表象”，童年的純粹被塗抹、被重構，最後剩下的，只是外在的輪廓，而非真正的自己。這種反差正是小曦作品中最動人的地方——他用最輕的影像與字句，承載最重的自我叩問與城市記憶。

本書第一版於發售首日即告售罄，足見讀者對其作品的共鳴與期待。第二版將於十一月二十九日（周六）在書香文化節再度發售。或許，當我們翻開這本以明信片為名的詩集時，我們收下的並不只是一張張影像與詩句，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方式——不是拍下更多，而是看得更深；不是記錄城市，而是理解在城市中的自己。

李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