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覺失調症的局外或局內人

國外一媒體形容《我碎裂的父親》既像一本偵探小說，又如一部療癒自白。在我讀來，這是一部揪心而動人的、出色的報道文學作品。故事始於作者納旦尼爾 · 拉亨梅爾(Nathaniel Lachenmeyer)收到已斷絶聯絡多年的父親查爾斯的死訊。這位父親曾是美國一名社會學教授，一個學術界的明日之星，直到妄想型思覺失調症逐一奪走他的教職、婚姻、兒子、房子，後來更流落街頭長達八年，期間數度被強制送入精神病房，又因行乞、吃霸王餐被送上法庭……

若為這書標註兩個關鍵詞，第一個詞先是父親，另一個詞便是思覺失調症。作者不解為何他父親——他兒時的探險夥伴，怎麼會變成世上最讓他害怕的人？年輕的他最後一封回父親的信寫着：“我無法活在你的世界裡，你也不能活在我的世界。” 藏着一份放棄了父親而伴來的罪咎感，他決心找出事情的真相和原因。透過大量探訪各地曾與查爾斯接觸的人們，包含警員、街友、教授與同學，也調閱法庭審訊記錄與病歷報告，穿插父子間的書信、家庭生活錄像等回憶，重新拼湊、還原查爾斯一九四三至一九九五年的一生。

除了深入探訪，本書的結構安排亦頗具心思。主角查爾斯的十個身份散落在各章並以之為章名：流浪漢、局外人、守門人、社會學家、父親、囚犯、思覺失調症患者、異鄉人、小偷、病人。死亡作為倒敍，作者試圖以非線性的敍事從多方面去抽絲剝繭、追溯事情崩壞的種種根源。既從局外人（思覺失調症患者難以客觀自述），也從家屬的角度，探討家庭、社會、醫學、法律等層面如何看待一個受困精神疾患的個體。

書中指出，當代理論百家爭鳴，但多數研究者認為，思覺失調是神經與環境因子交互作用的結果。概括而言，它是一個跟思考、知覺、行為、情緒都有關係的精神障礙，會讓人跟現實脫節。英文原著出版於二〇〇〇年，反映了當時美國社會風氣由於趨向尊重病人的個人自由，而引致“去機構化”的局面，又因為“去機構化”的失敗，導致超過六成的精神疾患者無法得到妥善照顧，全國更有約三分之一的街友是精神疾患者。然而不同其他精神疾病，思覺失調患者往往無病識感，滿腦子都將巧合視為陰謀，儘管作者筆調節制也相對客觀，仍可讀出他認為政府機構應作“強制治療”才是對患者更好的取態。

閱讀這本沉重的書，難免為查爾斯的一生感到唏噓。他的童年被母親因信奉“基督科學箴言會”而瀰漫一層扭曲的陰影，但他極聰明、思考敏銳，年輕時便意識到這種潛在影響，並試圖以社會學研究來對抗它。他大學時曾在精神病院工作，學術生涯上亦研究思覺失調，最終卻患上思覺失調症。這是命運的諷刺？作者認為這可能反映出查爾斯當時就試圖掌控自己逐漸變異的思想。另一點諷刺的是一個早慧、鋒芒畢露的社會學家，卻因社會適應不良、不懂人情世故、不擅學術政治、對“守門人”的偏執等因素，最終付出學術生涯的代價，繼而被社會唾棄。然而在作者的走訪與筆下，令人感到安慰的是在一連串的打擊中，他未曾放棄求生、忘記對人性的希望。在眾多訪談者的口中，即便情境看起來潦倒，他仍保有一份自身的尊嚴。

最後一提，書中的父子之情十分打動人心，那些書信中盡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愛，儘管那近乎是一種單向的情感連繫。當讀到曾為查爾斯提供咨詢服務的個案管理員，這樣告訴作者時——“你們的父子關係讓他對人生感到希望，感到與人有所連結。我覺得如果你們斷了音訊，就像是切斷了他最後的生命線。”雙眼不禁濕潤起來，再讀下去，作者便請對方重覆一遍那句話，不是因為聽不清楚或聽不懂，而是他想把那些字句刻進心裡，不再逃避。但願這趟書寫之旅，作者試圖復原自己碎裂的父親的同時，對自己心中隱含的那份自虐般的罪咎感，有天也可以漸漸消退。

亞 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