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花接木鑽天入地 引繩排根跨山壓海

一九六五年是外憂內困的一年，香港民眾先被捲入華資銀行擠提風潮，再陷入股票拋售恐慌，加上地緣局勢動盪不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香港電影產業難免遭受衝擊，粵語武俠片中的“四大門派”不得不積極應對，謀求出路。武俠片泰斗峨嵋影片公司自《武當飛鳳》（上、下集，一九六四年）上映後，超過一年沒有產出，表面上以不變應萬變，實際上李化已經從日本劍戟片中汲取靈感，密鑼緊鼓籌拍《盲俠穿心劍》（上、下集，一九六五年）；仙鶴港聯影業公司出品的《六指琴魔》（一至三集，一九六五年），雖然集數依舊領先同業，但影片規模卻由旗下導演陳烈品慣性製作的四集篇幅，倒退到公司成立初期的三集篇幅；港僑影業公司在《一劍震江湖》（一九六三年）推出後，時隔一年半才發表它的續篇《武林第一劍》（一九六五年），變相令康毅武俠片中常見的兩集格局縮減為一集；粵藝製片公司在完成了《一劍恩仇》（一九六四年）之後，隨即把胡鵬、唐佳、劉家良等人力資源暫時轉移到姐妹機構新藝製片公司拍攝《刀劍雙蘭》（一九六五年）。

當時粵語武俠片的全年總產量已低於一九六四年，而遠離“歷史”舞台的台式武俠片則呈現壟斷市場的態勢，可是歷史元素仍然在個別武俠作品裡若隱若現，或死灰復燃。整體來說，多個武俠文本轉化組合均前所未見，比如珠璣首次改編古龍小說、陳烈品首次改編倪匡小說、胡鵬首次改編諸葛青雲小說、黃鶴聲首次改編臥龍生小說，至於資歷最深的“鬼才導演”楊工良首次改編金庸小說，冥冥中為其長達三十二年的導演生涯劃上了句號。五位粵語片導演皆在社會逆境中前行探索，對電影文化發展和武俠文化發展作出貢獻。然而在四家電影公司分別採取延後、緊縮、嫁接等減產措施的時候，凌雲還可以保持高產狀態，同一時間為多名製片家效力，憑藉首屈一指的武俠片產量，當之無愧地成為武俠影像世界的核心力量與靈魂人物。那時如日中天的凌雲跟珠璣與楊工良兩位恩師作最後一次同場較技，而胡鵬則借助了凌雲的御用編劇司徒安之力，首度染指台灣武俠小說，試圖突破自我創作界限，結果炮製出這個非常時期的個人代表作甚至業界代表作。

一九六五年六月，中國開始出兵參加越南戰爭，“抗美援越”軍事行動自此拉開帷幕。幾乎同一時期，胡鵬的《鐵劍朱痕》（上、下集，一九六五年）、凌雲的《聖劍風雲》（上、下集，一九六五年）、楊工良的《倚天屠龍記》（三至四集，一九六五年）先後問世，三者的共通之處，就是在兩大陣營鬥得如火如荼之際，總有武林高手想方設法止息干戈，化解武林危機。此前黃鶴聲、馮志剛、凌雲、陳烈品等導演涉足台灣武俠場域時，始終保持原著中的架空世界特色；而胡鵬與司徒安兩大高手一同鑽天入地，銳意把諸葛青雲小說進行“移花接木”式的改寫①，同時將台式武林爭端與港式歷史傳奇融為一體。正如《鐵劍朱痕》片初描述傅天麟（張英才飾）與賈伊人（陳寶珠飾）兩位少俠在紫荊山金蘭石結義，延續古人“還我河山”的志向——從前有兩個國破家亡的人在這裡成了八拜之交，其後號召天下志士起義復國。片末由大反派揭開甄秋水（陳寶珠飾）的真正身份為明室遺裔瓊花公主，而正道裡的血淚布衣丹心劍客（駱恭飾）則以保存明朝宗室血脈為己任。

該片一開始便描述羅浮上人（楊業宏飾）遭到暗算，氣絕前把朱痕寶劍交給弟子傅天麟，吩咐他帶同寶劍到湘南找師叔丹心劍客，正邪各派紛紛覬覦寶劍，遂掀起了一場武林奪寶風波，並展開了“九九黃山大會”的正邪之戰。像《白骨陰陽劍》（一至四集，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三年）、《倚天屠龍記》（上、下集，一九六三年）、《武林聖火令》（上、下集，一九六五年）、《簫聲震武林》（上、下集，一九六五年）的武林至寶，威力非凡，引發爭搶無可厚非，但各門各派為了一把生鏽鐵劍而你爭我奪，的確罕見。這把鐵劍乃明末一位大將的佩劍，當年他率領兩位武林高手和一旅孤軍起義勤王，慘被敵軍包圍，矢盡糧絕之時，大將軍用劍自刎成仁，劍上的朱痕是他的血跡，而追隨他的高手就是羅浮上人和丹心劍客，他們無限悲痛，在亂戰之中把劍帶走。多年後，兩位義士的傳人一見如故，深感邪派引繩排根②，黨與跨山壓海，氣勢日盛，反而正派中人愈來愈少，江湖上缺乏一個浩然正氣的人主持大局，所以他們希望結拜之後，一起聯絡志同道合的正義之士。

註釋：

①《鐵劍朱痕》小說本身具備明末清初時期的歷史傳奇元素，如“桃花源”中的“桃花公主”孟小霞乃明室遺裔翠雲公主，但編劇司徒安與王克在電影中刪去此人物，同時把女主角甄秋水改造成明室遺裔瓊花公主。

②靈蛇教教主逍遙子、南方怪道、銅鼓天尊三大邪派高手拉幫結派，排除異己，難怪在“九九黃山大會”請了東海梟婆和雪山雙妖坐鎮。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六十九）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