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有限為無限

——談《查克的一生》

演員能遇上好角色，天時地利缺一不可，一旦碰上，若能把握機會，將其變成代表作，雖可名利雙收，但隨時被角色定型，限制事業發展。例如英國演員湯 · 赫度斯頓，除了想起他在漫威電影宇宙中的反派角色洛基外，幾乎別無其他。

花名“甜茶”的美國演員添麥菲 · 查洛美，近年片約不斷，角色多元化，但從未演過漫威世界的角色，一切源於里安納度廸卡比奧給他的建議：不要吸毒，不要參演超級英雄電影。前車可鑒，赫度斯頓幾乎是最佳人辦，但這位求學時期的高材生，潛力照計遠不至此。赫度斯頓十三歲就讀伊頓公學，之後在劍橋大學彭布羅克學院修讀古典文學，畢業後再到皇家戲劇藝術學院深造，演技功底紮實，加上外形高大俊朗，可塑性高，從影迷角度看，無理由把自己的演藝事業，長年綑綁在一個漫畫人物之上。

但自從飾演洛基成名後，赫度斯頓似乎樂此不疲，接二連三出現在漫威電影系列，間中雖演過其他角色，但直至《查克的一生》，才終於打破多年來的悶局。本片導演米基 · 法蘭根是近年荷里活的“鬼王”之一，擅長炮製恐怖片，包括美國名作家史提芬京的同名小說《傑羅德遊戲》。今次《查克的一生》，同樣改編自大師的作品，表面上符合導演法蘭根一貫口味，但史提芬京從不獨沽一味，多年來寫過不少中篇非驚悚小說，人文和哲理色彩兼備，荷里活曾將其《四季奇譚》中的《月黑高飛》、《綠里奇蹟》等拍成電影，跟《閃靈》、《小丑回魂》等完全是兩個世界。

看完《查克的一生》預告，期待電影走煽情路線、準備大喊一場的觀眾，本片大概會令人失望。導演沒有在片中刻意放置“催淚彈”，編導手法大致忠於原著。從小說到電影，史提芬京的驚悚世界，令人心驚膽跳、腎上腺素瞬間飆升；但他有關人生哲理的小說，卻偏向歲月靜好，一派恬靜淡然，如一場衣香鬢影的舞會，彼此縱有一舞之緣，再依依不捨，亦總有曲終人散之時。故事以生命倒敘方式，從末世到童年，分三段寓言式的章節，分別由三位演員合演查克一角。赫度斯頓飾演的成年查克，是一位自小熱愛跳舞的會計師，戲中的跳舞場面，也給他難得的機會，在影迷面前一展舞藝。

早在本片上映前，赫度斯頓已在英美訪談節目中，不時聞歌起舞，舞姿優美搞笑兼而有之，跟洛基冷峻的銀幕形象造成强大反差，而片中一場大型歌舞，對整部戲有相當深刻的象徵意義。對赫度斯頓來說，電影花了大部分篇幅，形容人生面對的痛苦和困難，片中的跳舞情節，代表人生同時擁有的快樂，也是查克抒發情感的方式。所以從電影語言的角度看，這場戲不可或缺，再加上前後穿插其他配角和查克生命交集的情節，令人物角色之間的關係，比小說原著更加立體動人。

又例如小說中“街頭樂師”的篇幅相對較短，但電影將其篇幅放大，展現在世界將近崩毀之前，表演也必須繼續，而興高采烈的街頭藝人，象徵着人類最後享有的歡樂時光，跟末世的荒涼形成鮮明對比。原著小說中對查克童年的逆敘，如為讀者演奏一首靜夜曲，以冷靜沉思的筆觸為故事收尾。片中，導演同樣對電影作藝術加工，為查克的童年章節加插歌舞場景，主角和家人之間的互動也着墨不少，務求透過具有感染力和温情的影像，表達生命短暫卻璀璨的光芒。

過去二十年，荷里活不乏逆向時間敘事的作品，《查克的一生》特別之處，在於小說和電影世界，處處隱含關於時間、存在、生死等命題的場景，為觀眾帶來哲思的餘韻。導演法蘭根圍繞“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回溯生命起點”的主題，透過廣告牌、童年仰望星空、即興舞蹈等影像，突出日常與奇幻間的虛實交錯，將文字表述轉化成充滿情感溫度的視聽體驗。當人生不再依循童年到成年的線性軌跡，存在本身就足以成為一種敘事結構：當導演把觀眾帶回查克的童年，或多或少會讓人有一種純凈與釋然之感；當生命能逆敘，時間可被逆轉，導演便巧妙地把當中的荒謬，畫成一個時間的圓環，恍如死亡是重歸童年的一種永恆輪迴。於是，死亡不再是突兀的終結，而是讓觀眾啟程，觀賞一場回顧過去的生命之旅，領略因為終結，所以應以有限為無限的精神，活出充實的人生。這跟導演在過去作品中展現的視角一致，即死亡是過渡，而非虛無，宛如英國詩人威廉布萊克一首四行詩：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手心握無限，剎那成永恆。

韋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