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昨非
有些人的信念如石刻似的,風雨六十年只加深其紋路。我從前中學的老師教《出師表》至“鞠躬盡瘁”時,厚厚鏡片後的老眼仍會迸出星火;也遇過南來的老裁縫堅持用老上海式的剪裁紙板,說那是“衣冠不墜”的最後壁壘。他們未必就站在真理的高地,但那根寧折不彎的脊樑,本身就是對浮世投下的無聲戰書。
“是”與“非”從來只是流沙上的界碑。數學公式解不開岳飛“忠”背後的愚,也算不清呂布“叛”裡藏的不得已。然而,當屠夫用仁政包裝暴行,聖人以道德綁架蒼生,那桿判斷是非的秤,便開始顫抖了。卡夫卡的《審判》裡,K是終其生也找不到他的罪名;現實中多少的所謂“正義之師”,也不過是舉着染血旌旗的劊子手。
正邪之分則更似鐘擺遊戲了。黃巢落第時寫“滿城盡帶黃金甲”是悲憤,得勢後屠城八十萬便成了魔障。最諷刺是歷史這面哈哈鏡:朱元璋造反時叫“順應天道”,登基後剿滅義軍時卻成了“蕩平妖氛”。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實是對受苦眾生的最大嘲弄——那刀下的千萬亡魂,難道就必須是成就佛陀的香火?
《莊子》裏有“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猶如月光下地面上那窗影中,自己的左右手在互搏似的。原來每個人心裡都住着革命黨與保皇派,昨日高呼萬歲的,今朝可能唾棄神壇。或許真正的成熟,是學會與矛盾共生,如黃河攜泥沙俱下,卻依然東流入海。
《萬曆十五年》有這樣的論述:“道德無法替代技術。”是非觀本就不該是丈量世界的唯一標尺。當我們急着在他人額頭烙下正邪的印記時,何妨想想——或許自己堅守的真理,在未來的鏡影中,也不過是場精緻的謬誤。
王 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