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枕邊人分享近期在夢裡似乎都在尋路，或在陌生城市，或在遼闊荒野，有時候會被旁人催促，有時則被不明生物追趕，半夜驚醒，再次闔眼又回到原點重新出發。大概噩夢也會傳染。月色朦朧，正穿梭在山林間的我同樣需要躲避猛獸，霧氣繚繞，拼命往光亮處奔跑的人突然衝出了迷霧，視野變得開闊過後，接着出現的便是強烈的墜落感，從睡床跌落到睡床，從夢境跌回了現實。

若在山林迷失了方向，盲目向前只會浪費體力，步速再快，也不過是繞着山體轉圈後又回到原點。想要離開循環，離開密林，就要停下慌亂的腳步，去尋找登頂的路。山裡，總有一處高地是濃霧無法到達的，像是弗里德里希的《霧海上的旅人》，佇立在岩頂之上，不管腳下的霧氣是稀薄還是厚重，前方都一片清朗。畫面中央的旅人背對着觀眾，卻正對着高山，整個世界以旅人為界分成了兩半，一半在逃離，一半在投入。畫中的風景也並非真實存在，比起寫實，浪漫主義的畫家更看重的是個人想像，如同夢境，取之於現實，又不止於現實。

入夢時被不停追趕，往往會被解讀成現實生活壓力過大，遇到某些難題或衝突無法承受，於是溢出的恐懼與焦慮便化為猛獸潛入夢中。若真是如此，那麼要逃離夢中的追捕，反而是要在現實裡停下慌亂的腳步，好讓自己能夠追上自己，看清楚自己的背影。站在夢境頂端，遙望遠處，正對着世界，背對着自己，可以選擇繼續逃離，也可以選擇繼續投入。看清方向後，下一步，希望能踏在走出密林，回到現實的路上，而不再是又一次的墜落。噩夢不是病毒或細菌，再親密大概也不會傳染給身邊的人，但恐懼與焦慮會傳染，勇氣與信任也會。

林 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