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之思

人行走在天地間，頭頂着天，腳踩着地，是為頂天立地的人。而人，如何存活於天地之間呢？古人一度把持敬作為安身立命之本。

敬字最早見於金文，左邊象形一個跪坐張口的人，右邊本為攴，象形拿着樹枝或鞭子的右手，整體會意通過鞭策和督促，使人保持祭祀時肅穆、恭順的狀態。在祭祀中，敬表達着對神明和祖考絕對的虔誠、專注和畏懼，如《禮記 · 祭統》所言：“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敬盡然後可以事神明。”而子孫以其誠敬，寄望於感格祖先，得其佑護。

古書中頻繁出現的敬字，顯露着它從事奉神明時的虔誠轉化為內在修養的過程。如《尚書》所言：“惟天無親，克敬惟親”，天無偏私，只會親近對它恭順敬畏的人；《易經》則說：“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人通過敬的主動修持，收穫內外的和諧統一；《論語》亦有記載：“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聖人將敬貫注於生活的方方面面；至二程，尤其是伊川先生，才提出了系統的“主敬”之說，讓敬成為儒家修齊治平的生命基點。

在朱熹看來，天地人只是一個道理。這個理變動不居，運行於天地之間，賦予萬物以生命與形體，造就生生不息的六合空間。人本身也具備這份天理，只因世事的紛擾與慾望，如明鏡上的灰塵，遮蔽了這份本然的洞徹與澄明，使人心昏昧；而持敬，則可以修治本心，令其“卓然不昧，天理無時而不流行”。

人收斂身心，整齊純一，不放縱，便是敬，“敬者，收斂而不放縱也”。它強調主一的功夫，即收拾自己的精神，專注於所行之事，不放逸，“登山亦只這個心，入水亦只這個心”。而且，這是一種持續、不間斷的意識修煉，“敬者，常惺惺法也。惺惺，乃心不昏昧之謂”，如商湯“聖敬日躋”，每日精進其德，又如文王“小心翼翼”，臨深履薄般護持己身，以此保持心靈之鏡的明淨與澄澈，照見事物之本然，達到心與理合一。

如此身心收斂，經久以持，則氣象自別，正所謂“敬，主於中者也；恭，發於外者也”。動容貌，整思慮，正衣冠，則生敬。有一念之肅，即改容更貌，進而言語簡重，舉動祥緩，得具禮敬之和。

人能持敬，則天理粲然，瑩徹事物，達至“敬以直內，義以方外”的表裡如一、自然寧和。敬以直內，是讓心不被纖毫私曲偏邪遮蔽，洞然虛明，從而能做到“視必明，聽必聰”，照得人破，斷得是非，練至“義以方外”的境域。義，宜也，即回歸到事物本身，以其本然的樣子對待之，使之適得其宜。

而且，持敬久之則熟，可以“隨心所欲，不逾矩”，臻於從容中道之境。這種狀態遍佈一切時空（“無事時敬在裡面，有事時敬在事上”），滲透一切事物（“雖至小沒緊要底物事，也用其敬”），從而成為個體本質性的生命狀態，晉至“不動而敬，不言而信”的圓滿境界。

如《論語》所言：“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好時，戒懼收斂；不好時，艱難守正；徹頭徹尾，持敬而已。敬使人內心洞然，讓他人各得其宜，共同朝向各正性命、保合大和的圓融與美善。坦言之，敬不僅是古代的修身之法，更是應對時下病痛的良方。它教我們如何在工作中“執事敬”，全情投入；如何在人際交往中“與人忠”，真誠相待；如何在獨處時“敬在裡面”，守護內心的寧靜。

持敬深修，如一棵樹栽在溪水旁，得生命之養，綻生命華彩，不是嗎？

安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