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魯迅而不是李白更接近拉斯洛
克勞斯瑙霍爾考伊 · 拉斯洛獲獎之後,中國人津津樂道於他對中國古代文明的嚮往和熟知,甚至有北京的媒體起了“他替李白拿到了諾貝爾獎”這樣的標題。但從拉斯洛尚未被翻譯成中文的一本書《天空下的毀滅與悲傷》(Destruction and Sorrow Beneath the Heavens)看來,他對中國的態度是複雜的、愛之深痛之切的,而這種態度更接近的中國作家,唯有魯迅。正如英文版的簡介:《天空下的毀滅與悲傷》“既是一部旅行回憶錄,也是一部獨特的思想轉變的紀實,它記錄了當代最引人入勝的作家和思想家之一涉足亞洲文化及其在新興全球化社會中與歐洲互動的遺產”。
《天空下的毀滅與悲傷》有着半虛構化的調子,頗似以前法國小說家格里耶或圖森訪問中國之後寫的小說。書裡面那位匈牙利知識分子Stein在二〇〇二年夏天來到南京,看到類似《仁慈的關係》和《反抗的憂鬱》裡上世紀末匈牙利的景象:“整個事情是地獄,這些公共汽車上寒冷的金屬氣氛也是地獄般的,公車司機的髒臉和他們骯髒的白手套,他們不可動搖、無情、不可動搖的冷漠,到處都是地獄和污垢……作為它最具特色的標誌之一——以世界上最令人沮喪的閃閃發光的百貨公司的形式——站在主街上,排放着最激進的流行音樂,它從揚聲器中無情地攻擊……而這無數男人和女人為了甚麼活着,事實上,他們是如此不幸……”
不用AI再翻譯了,書中出現了幾位我們熟悉的中國知識分子/詩人,如唐曉渡、西川、歐陽江河等,也毫不護短地為這種批評加上了自己的長篇大論的專業判斷,大大加深了批判的意義。而他們呈現的形象,又為這一切提供了反諷,呈現了我們共有的精神困境……因此可以確定,這部書不會被翻譯成中文出版了。
最後說回諾獎給克勞斯瑙霍爾考伊 · 拉斯洛的授獎詞吧,“憑藉其引人入勝且充滿遠見的全部作品,在末日恐怖之中,重申了藝術的力量。”這跟當年蘇珊
· 桑塔格評論《撒旦探戈》“既是荒蕪的解剖,直探最駭人的荒涼,也是一本透過內省抵抗荒蕪的使用手冊”如出一轍,就像魯迅安排在墳頭上放一朵小花,是無可奈何的告慰。實際上,拉斯洛強調的不是末日的恐怖,而是末日與我們共生的日常狀態,我們只能永遠在其中演奏練習曲,無限緩刑。
不過,拉斯洛的獲獎,還是讓我們看到這種魯迅式絕望、不妥協的文學依然被世界鄭重對待。他的作品裡談不上任何娛樂性,你必須要像準備好經歷一場煉獄的洗禮一樣鄭重,才能進入他的作品——這樣才可能在我們已經熟習的泥沼裡找到一線生機。
廖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