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遇雨記

周末行山，是我雷打不動的習慣。

二〇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又逢一個星期天。五點半起床後，我喝了一杯咖啡，揣着一張門卡，便徑直上去路環疊石塘山。雖說是山，澳門最高，其實僅有一百七十二米的海拔。山徑大約闢在九十米處山腰，蜿蜒迤邐，上下伸展，遍佈山體。

於山友而言，山不在高，有路就行。所有風景，便在路上。可是那天，風景之外，更添風雲。對岸大橫琴島，忽然黑雲壓頂，俄而雨霧瀰漫，逾山越海，當者披靡，急速衝殺到了路環。

我停下腳步，仔細地打量這陣勢，僅過數分鐘，雲雨瀰漫整個山間，鋒鏑極盛，瞬間攻陷山頂、山腰、山腳，整座山全然不見了。我尋思着，或是過雲雨，來得快、去得急，便找了處樹葉茂密的山坳，躲避鋒頭。

不一會兒，雲凝霧，霧化雨，淅淅瀝瀝滴落林間。此方青綠，層層疊疊，如一件巨碩蓑衣披散，將我遮蔽。可雨勢漸猛，大蓑衣也不太頂用了，雨水穿過濃密枝葉，打到我身上，一股股涼意從頭頂直竄進腳底，全身異常冷冽。

此際唯有尋求精神慰藉法，想像自己是那密林深處的一隻雀鳥。雨滴從肩頸滑至臂膀，落到手背、指尖，如同散線珍珠墜在羽毛上，旋即滾落至林間草地。羽翼之下的冷冽感受，似乎沒有這般強烈了。我又幻想變成拔地參天的一棵大樹，動脈、靜脈、毛細血管統統化作植株根系，深深扎進土壤，吮吸每一滴甘露。雨水打落枝葉，滲透進每一個氣孔、每一個細胞，不單全無被雨淋身之苦，反而新翠萌動、發榮滋長！

躲避一陣後，雨勢減弱，我重新上路。山徑泗水橫流，我也顧不得腳下，毅然踩水而行。來到青果榕亭，瞥見黑沙海面的雲層又將殺過來，便躲進此亭。須臾間，雨滴串落成線，雨線愈加密集，霎時織就一張雨幔，將我緊裹亭中，動彈不得。

澳門夏秋多遇颱風，這青果榕亭背山面海，通體以鋼筋水泥塑造，亭中僅容數步迴旋，卻經受得住暴風驟雨，從亭蓋、柱子至地基，處處堅挺，讓人感到踏實。

忽然，一位阿叔扯開雨幔，鑽進青果榕亭，渾身滴着水，卻一點也不在乎。“哈哈哈，一大早就沖涼，哈哈哈！”他自顧自念叨起來。看似六十來歲的年紀，胳膊和小腿上的腱子堪比花崗石。這場豪雨非但沒有澆滅阿叔的興致，反倒令他神采奕奕，黑亮的肌肉透出光來。

“雨太大了，行不了路。”阿叔跟我攀談。

“是呀，躲一陣就好了。”

“後生仔，你住在石排灣？我好似見過你。”

“對呀，我住石排灣。”

“原來是鄰居，怪不得熟口熟面。”阿叔接着大聲說——

“行下山，做運動好呀，人會變得完全不一樣。你看我，二〇一四年開始，跑水塘。二〇二〇年後，搬到石排灣，日日爬上媽祖像，圍着山行一大圈。我以前做倉庫、做裝修，整個人一身罨味，客戶總是摀着鼻子。自從做了運動，狀態很不一樣，體味完全沒了——哦，應該係換了另一種味道。”

阿叔掀起上衣，“你聞一聞，這味道，一點也不臭！”我湊近嗅了嗅，一股山林濡染的清新味兒。我拉起自己的體恤衫，也有差不多的一股味兒。

“經絡通暢，身心舒暢，自然不臭。”我笑言。

“那是當然。可惜行山的人不多，早上五點多有一批老人家爬去媽祖像，其他時間斷斷續續碰見一兩個人，年輕人很少見。”

説話間，一對年輕夫婦，並肩冒雨跑步，猶如飛快游動的兩條魚，在我們眼前瞬間漂過。另一對中年夫婦緊隨而至，他們共撐一把太陽傘，肩膀與褲腳早已濕透，急忙跨進青果榕亭，尋了個靠近山牆的位置坐下。

中年男士加入我們談話，女士則在一旁默默傾聽。説起澳門世事浮沉、百業艱難，中產家庭舉步維艱，大家相顧嘆息。

“你看海上那層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吊在中間，真是愁雲慘淡。如今化作一場雨，落了下來，豈不實在？還能養活魚蝦、滋潤草木。”

阿叔與我，靜靜看向中年男士指向的雲層，心想這雨恐怕得下一陣子了。

百無聊賴之際，我徑自吟誦起：“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甚麼意思？聽不明白，文縐縐的。”阿叔忙問。

“蘇軾說，那江上的清風，入耳成為好聽的聲音；那山間的明月，入目變成優美的景色。清風明月取用不盡，人人皆可分享，大家共同賞玩。”

“這話實在，這人有趣。下次，叫上蘇軾一起行山。”

我愣了好一會兒，隨即回道，“他太忙啦，四處搵食，好難約時間。”

“忙——也要做運動嘛。反正我日日行山，風雨不改，歡迎他隨時加入。”

一旁的中年夫婦忍俊不禁，噗哧大笑起來。

大約過去半小時，雨勢變小。我們四人分三個方向下山，阿叔到樹木園停車位取車，中年夫婦行石面盆古道去路環市區，我則沿着高頂馬路跑步回家。

下山途中，一位年輕瘦勁的女子迎面而上，揹着一個比她還瘦扁的帆布背囊，外罩薄而透明的塑膠雨衣。朝陽中，殘留的雨珠折射着晶麗的光線，映照出她笑靨迷人。花樹與綠葉的清香，混合着雨水蒸騰的氣息，散發出絲絲甘馨，好似盛夏時節的冰鎮西瓜，一股清甜直沁心間。

山中這場晨雨，“原是溽暑的一劑清涼散”。

雲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