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創意 　藝穗的精神（下）

尼修斯

在傳統劇場中，場燈一亮一滅，是將現實與虛構劃清界線的儀式，觀眾安全坐在觀眾席看悲歡離合。然而，在環境劇場與沉浸式演出的領域裡，這條界線被模糊了，“安全區”與“距離感”的處理，便成了創作者與觀眾之間最關鍵的博弈。對我而言，越不安全越沒有距離感越有趣。在藝穗節看了三個演出，本文所述的《低人工夢工廠》、《奶娃我謝謝謝謝妳》及《獨腳宴》，三劇都是和觀眾互動交流以沉浸式演出進行的，觀眾被賦予某個身份，融入劇情之中。《奶娃我謝謝謝謝妳》與《獨腳宴》的互動，如同一列預設好軌道的觀光列車。觀眾被賦予乘客的身份，可以選擇與列車長互動，也可以靜靜地欣賞窗外風景；無論如何，列車都會依循劇本駛向終點。這是一種有保護的沉浸，觀眾的安全區依然穩固。不過《低人工夢工廠》的互動在本質上不同，如果觀眾不動，不向售賣機投入金幣，演出沒法開展，這成為了核心要素。觀眾的必須投入，令其安全區和距離感變得更加模糊。這個簡單投幣的動作，將觀眾變為觸發者，我們手中的金幣，不再是單純的消費代碼，而是驅動這個微型社會運轉的權力，也是壓榨機器中員工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們與演出之間的距離，在硬幣入機的一刻，被擊得粉碎。

自助售賣機本是現代社會中最具確定性、最去人性化的安全堡壘——投幣、取貨、離開，無須任何多餘的情感交流。但《低人工夢工廠》正是利用了這份安全感，並在內部將其引爆。在我的體驗中，出現過員工私自播放反抗影像、偷偷弄壞機器、走出來直面控訴公司壓榨；我亦曾被領班中途截住，低聲查問有無不合格員工需要處理。此時，物理上的距離感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道德與情感的零距離貼近。觀眾的反應不再是排演好的台詞，而是最真實的本色流露：是遊戲般應對？是嚴肅思考？是共情？還是冷漠？

創作者Sam的每個作品，都像一粒投入池塘的石子，漣漪遠超過其本身。“可能性”正是其作品，也理應是藝穗節最珍貴的精神內核。藝穗節的誕生，本就是對主流與完整性的反叛。它需要的不是一個無懈可擊的完美答案，而是一個能激發無限想像的提問。

看完演出後，我的可能性是甚麼呢？如果這些自動售賣機散佈在商場中，除了預約的觀眾外，不知就裡的路人甲乙也可以換取代幣，當他們收到員工的抱怨求助，當售賣機的運作已超出他們的安全認知，他們會作何反應？是認為這是隱藏攝影機的整人節目？是一場詭異的社會實驗？他們會拿出手機直播，讓事件在網絡上引爆討論與抹黑？還是會因此開始正視背後彰顯的社會問題？一個作品，因此能延伸出上萬種未經排演的真實反應，不過……藝穗節又能否承受這樣的冒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