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感遺憾的藝術享受
——澳門國際音樂節《卡門》觀後感
第三十七屆澳門國際音樂節於本月三日在澳門文化中心盛大開幕，
依然是按慣例以經典歌劇作為首場演出。本次上演的是比才四幕歌劇《卡門》，恰逢音樂家喬治 · 比才逝世一百五十周年，由澳娛綜合與澳門國際音樂節聯合呈獻，邀請蘇黎世歌劇院與巴黎喜歌劇院聯合製作重釋歌劇經典。
期待感拉得滿滿，筆者觀賞了本月三日的首場演出。直抒胸臆，寫下此文。
現實的題材與經典的音樂
《卡門》的劇情並不複雜，它改編自作家梅里美的同名中篇小說。以通俗的話說，不過是以自由、愛情為幌子的三角戀情殺悲劇而已；往高尚了說，是表現為自由為愛情而不惜生命的命運衝突。女主卡門是吉普賽人，崇尚自由，敢愛敢恨，但其愛情哲學是“愛情是隻自由的鳥”，因而無法控制。男主荷西本是一個循規蹈矩、恪盡職守的普通士兵，墜入了卡門的愛情陷阱——他為情所困而違犯軍規放走卡門，自己受監禁和降職處分，出來後被卡門的愛情感動，又受其蠱惑，在回歸軍營或為愛追隨做逃兵從事走私之間做出了痛苦抉擇，最終卻因愛人卡門移情別戀到鬥牛士的絕情，而親手殺死愛人，走向自我毀滅。
欣賞歌劇當然不僅僅是為了看懂劇情，更在於欣賞其音樂的美。這就更可看見作曲家的天才之舉。愛情悲劇的題材在比才的《卡門》裡未曾給人以壓抑和沉重的感覺，關鍵在於其精彩的音樂——其獨特、迷人的音樂巧妙融合了西班牙的異國情調以及其他各種風格，其中一些選段幾乎成為家喻戶曉的名曲，例如《哈巴涅拉》與《鬥牛士之歌》以及各種改編的《卡門》主題變奏曲。
本場演出的現場演奏由澳門樂團擔綱，合唱由中國交響樂團合唱團和澳門少年合唱團表演。樂隊音響的呈現恰到好處，很好地推動了劇情的展開；合唱與幾個重唱段落的表演無懈可擊，各個聲部與樂隊音響的融合做得很好。筆者印象深刻的有幾點：其一是澳門少年合唱團的登場，一群少年跑上舞台，惡作劇地表演像模像樣的小兵，並調侃逗弄荷西，其歌聲與完全真實的“表演”讓人忍俊不禁。第三幕一群人圍看電視歡呼鬥牛士登場時的童聲與混聲合唱，也頗為精彩。這群本澳的音樂少年有福了，他們能在本土就獲得與世界著名音樂家共同排演的機會，一定興奮不已，也對音樂藝術有更深的了解和熱愛。其二是作曲家採用的音樂與劇情的“反襯”手法造成強烈的心理震撼。例如在第一幕中，荷西在糾結是否該放走卡門，音樂卻輕鬆詼諧，反襯着男主正經歷靈魂掙扎，似乎一種嘲諷；在第四幕中荷西對卡門做最後的懇求時，音樂是鬥牛士的主題伴隨着場外人群的歡呼。荷西拔刀刺向卡門時，正值場外合唱傳來“勝利啦”的喝彩。男主的絕望哀鳴使得這些“背景音樂”成了尖銳的反諷，生與死、愛情與悲劇的中心命題通過這樣的音樂對峙直搗觀眾神經，產生震撼的藝術效果。
美中不足的遺憾
對劇情和音樂瞭若指掌，也許是個觀賞此次新版本的不利因素——筆者在現場眼睛看着表演，耳朵聽着音樂，心裡卻在以自己熟知的演出版本進行比較。對於這一“新版本”，筆者的整體印象是樂隊發揮正常，合唱、重唱比獨唱好，對舞台製作與場景導演有些許的遺憾和失落。
女主角卡門在上半場的表演似乎有些拘謹，對角色的把握與表現未完全進入狀態。吉卜賽女郎卡門美貌潑辣、桀驁不馴，是一個“必須依靠音樂的呼吸才能獲得全部生命的人物”（音樂學家楊燕迪語）。那段著名的唱段《愛情是隻自由的鳥》對於這一人物的性格塑造可謂神來之筆，女主的表演過於冷靜，形體表演缺少了點不羈的野性，演唱也未能淋漓盡致地表現那極富特色的節奏韻味以及音樂中的性感魅惑——卡門的妖冶與狂放。到下半場，卡門的表演才漸入佳境，尤其是第四幕中男女主兩人對表，荷西懇求卡門回心轉意，但卡門堅定拒絕，那一番癡情與絕情，男女主角的演唱與形體表演都精彩到位，讓人直呼過癮。
幾位主要演員中，筆者最為欣賞的是女二號米卡拉的演唱。她愛荷西，可惜荷西不愛她，愛而不得，但她依然勇敢面對，為荷西和其母親之間傳遞訊息。女高音瑪麗亞的聲線控制自如，無論獨唱還是與荷西的二重唱，其演唱與舞台的動作表演都很自然有真情，很好地表達了這一角色的複雜心情。
這一版本的舞台製作可謂極簡，沒有過往一些歌劇中豪華製作的佈景，劇情展開的場景就完全靠觀眾想像了。一些場景設計讓人困惑。例如開場時樂隊演奏序曲，一個男人走上舞台抬頭東張西望一分多鐘，筆者就聽到觀眾席有人小聲說發生甚麼了？是舞台裝置有啥問題工作人員現在才檢修嗎？原來這是男主角登場。此處如果有一束追光罩着他，就不會讓人產生誤解了。當一群合唱演員作為群演湧上舞台時，各位的服飾各異充滿現代氣息，也沒有能明確顯示這是哪裡的佈景，這群人是煙廠工人、路人還是也有士兵？米卡拉來給荷西傳遞其母親的信息，勾起荷西唱甜美的故鄉回憶，偌大的舞台上只有幾把舊椅子和兩位歌唱者。這種極簡表現手法讓筆者想起中國傳統戲曲的“寫意”舞台，一桌一椅加上演員的表演就是全世界，但那是需要懂得戲曲表演程式者才能明白的。如今多媒體技術發達，不需要製作豪華實景佈景，使用多媒體影像來個虛擬場景是否會更能帶領觀眾入戲？第三幕拉開，舞台上堆滿行李箱，一些群演背着行李上台，也有荷槍士兵隨行，場景一下從“寫意”切換到了如此“寫實”？第三幕中一群人手持香檳圍着一台老式電視看鬥牛士表演，可能是有意設計的“時空穿越”，畢竟場刊裡寫着：“這一製作版本以穿越時空的方式獨闢蹊徑地彰顯出《卡門》超越時空的哲理深度與藝術價值。”
歌劇作為綜合性的表演藝術，以優美動聽的音樂、美輪美奐的舞台製作和精彩絕倫的角色表演打動人心，也因此成為很多人喜愛的音樂品種。過往幾屆的澳門國際音樂節開幕歌劇，以其精彩的演唱與華麗的舞台製作成為大家喜聞樂見的“視聽盛宴”，也有歌劇《魔笛》使用多媒體影像的例子，這一新版的《卡門》卻因為舞台製作的極簡與讓人困惑的場景設計，打破了這一期待，留下一些困惑與遺憾。
或許正如場刊所寫：“《卡門》這個關於自由、慾望、命運的故事，在其一百五十年的演出歷史中，在不同的時代、社會環境和審美潮流下被賦予無數不盡相同的解讀和詮釋，而這恰恰是本次演出版本的焦點所在。”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如此以挑剔的眼光“雞蛋裡挑骨頭”，實在是出於對音樂藝術，以及對澳門國際音樂節品牌的熱愛。
雁 聲
（圖片來源：澳門文化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