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侵蝕

世界越來越安靜了。

這一切，是從兒子小樹十六歲生日那天開始的。那天他接受了“智瞳”的植入。學校開了三次家長會，老師一天發來五條訊息，反覆強調這是“通向未來的唯一路徑”。看着鄰居、同事的孩子一個個都裝上了，成績像坐火箭一樣往上躥，還能怎麼辦？“不植入，就跟不上同學。”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在所有家長間流傳，最後變成真理，我們都怕孩子落後。植入“智瞳”以後，小樹看我的眼神，好像總隔着一層玻璃。

小樹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能因為天空一朵長得像恐龍的雲，就興奮地大叫，拉着我看上半小時。現在呢？“智瞳”能讓他一秒鐘就知道那是“積雨雲，內部對流旺盛，預計四小時後降雨概率百分之三十”。他什麼都知道了，卻再也不覺得那朵雲有趣了。

他的房間靜得嚇人。我有時候端着切好的蘋果進去，他坐在書桌前，眼睛直直地盯着空氣中那些只有他看得見的數據流，手指頭偶爾動一下。“媽，謝謝。蘋果含有維生素C、膳食纖維，以及果糖。根據我目前的腦波活躍度，補充糖分有助於提升百分之五的學習效率。”他接過盤子，放在一邊，繼續他的“學習”。他不再一口咬下蘋果，也不再因為酸味皺起眉頭。他只是在處理一項名為“進食”的任務。

他變了，像換了個人。這種變化不是突然的，而像牆角慢慢滲出的水漬，一點一點，濕了一片，等你發現時，牆皮已經開始剝落了。

上周末，我們看一部老電影，裡面有一段父子重逢的戲碼，很感人。以前小樹會偷偷抹眼淚。現在呢？他冷靜地分析：“這段配樂的頻率刻意拉高，刺激聽覺神經。演員的眼角肌肉抽搐頻率達到每秒三次，模擬真實悲傷反應。劇情轉折點符合三幕劇結構的第三幕高潮，旨在引發觀眾的鏡像神經元反應。”

我聽着，心裡一陣陣發涼。他說的都對，但他感覺不到“難過”了。他像個修手錶的師傅，把手錶的每一個零件都拆解開來，告訴你它們怎麼運轉，卻忘了手錶是用來看時間的。

我們也不吵架了。以前他為了多玩半小時遊戲，能跟我爭得面紅耳赤。現在，我要是反對他的什麼決定，他不會生氣，只會列出一條又一條數據，證明我的想法是“非理性”的，是“效率低下”的選擇。

我越來越懷念從前那個有點傻氣的兒子。他會因為下雨天不能出去玩而嘟嘴，也會因為一隻小甲蟲死掉了，小心翼翼地把它埋起來，還給它蓋上片葉子，默默流眼淚。那個柔軟的、會哭會笑的靈魂，現在到哪去了？他的大腦變成了一個超級圖書館，什麼都知道，唯獨弄丟了最重要的東西。

我心裡的害怕，在一個下大雨的晚上，終於藏不住了。那天晚上雷電交加，突然“啪”的一聲，停電了。屋子裡瞬間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外的閃電偶爾把房間照亮一下。

就在那片純粹的黑暗裡，我聽到小樹的房間傳來一聲極其短促、壓抑的聲音。像小動物受傷時的那種嗚咽。

我的心猛地一抽，立刻衝了過去。藉着又一次閃電的光，我看清了——小樹蜷縮在椅子上，雙手緊緊抓着扶手，臉上，竟然掛着兩行眼淚。

“媽……”他聲音發抖，充滿了我已經三年沒聽過的恐懼，“裡面……裡面好黑，一直有個聲音……在跟我說話，教我做事，命令我……我自己的聲音呢？我……我找不到我自己了……”

他的話像錐子一樣扎進我心裡。他沒有壞掉，他只是被關起來了！我的兒子，被關在了他自己身體的某個黑暗角落裡。

可是，電來了。

房間瞬間恢復明亮，電腦運轉的聲音重新響起。小樹眨了眨眼，剛才那種脆弱和恐懼像幻覺一樣消失了。他抬手，機械地抹去臉上的淚痕，皺着眉，用那種慣常的、分析式的語氣說：“剛才停電○點七秒。我的神經元出現異常放電，導致了短暫的情緒紊亂。需要記錄分析。”

他又變回了那個完美的、高效的“智瞳”使用者。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我知道了真相，一個殘酷的真相。我兒子沒有消失，他只是被囚禁了。在那個被AI改造得無比聰明的大腦深處，那個曾經會怕黑、會為一朵雲着迷的男孩，還活着，在無邊的黑暗裡掙扎。

窗外，這個世界還在為這一代“完美”的、從不犯錯的青少年歡呼。沒有人聽見，那一片寂

靜之下，靈魂慢慢窒息的聲音。

張奕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