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梯與他們的戰爭
清晨的街道還帶着昨夜的雨氣，鞋底踩在石磚上發出“嗒”的一聲。幼稚園門外已經排起長隊。男人的皮鞋閃着光，女人的裙角一動不動，像怕一絲褶皺會被扣分。
一
我牽着女兒站在隊伍裡。別人家的孩子，鞋子是名牌，衣服也是最新款。只有她，穿着還算得體，卻抱着一隻破熊，耳朵掉了一半。
前面的男人壓低聲音對太太說：“記住，只要說行政工作，別提是保險。”
我聽得清楚，心口跟着一緊。
女兒抬頭問：“媽媽，為甚麼都在排隊？”
“因為大家都想在這裡讀書。”
“裡面有滑梯嗎？”
我按了按她肩膀，沒再說話。
候場的課室冷氣很大。牆壁雪白，掛着一排排孩子笑臉的照片，標語寫着“讓孩子快樂成長，從這裡開始”。我盯着那些笑臉，想着女兒明年能不能也在其中。
有人翻着厚厚的作品集，封面印着“成長記錄”。有人壓低聲音在孩子耳邊複誦英文自我介紹。女兒卻坐不住，把小熊遞給對面的小男孩。男孩眼睛一亮，但媽媽一把拉住他：“別玩了，等下要面試。”
我的手心冒汗，好像只有她不懂這裡的規矩。
一位穿藍色套裝的媽媽看到我手裡的鋼琴證書，問：“你女兒幾歲開始學？”
“剛開始，只是隨便彈彈，她開心就好。”
她唇角往上一挑：“哦，我兒子三歲就過了三級。”
我的臉熱了起來。
突然，一個孩子嘔吐，哭聲劃破空氣。現場一陣騷動，家長們皺着眉，女兒把熊塞到他懷裡，他慢慢止住哭。
我聽見背後有人“嘖”了一聲。
面試室裡冷氣更強，光線冷白。
“小朋友，你們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
一個孩子答：“Blue，因為calm，讓人relax。”
輪到女兒，她說：“粉紅色，因為像棉花糖。”
前排一個家長嘴角動了一下，很快低下頭。
我也低下頭，不敢看人。
“你們的教育理念是什麼？”
銀行爸爸答：“全人發展，鋼琴、游泳、芭蕾。”
英文媽媽答：“我們在家只講英文。”
輪到我，我聲音發抖：“我……希望她快樂，有同理心。”
短暫的靜默後，老師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沒有表情。
“如果讓你設計一間學校，你希望有什麼？”
女兒答：“有大大的滑梯，大家可以一起玩！”
後排傳來一聲輕咳，像是有人忍笑。
老師手上的筆停了一下，接着又繼續移動。
最後，老師突然問：“你媽媽是做什麼的？”
女兒毫不遲疑：“媽媽在家陪我呀，很開心的！”
冷氣聲嗡嗡作響。我的臉燙得發麻。她卻笑得那麼開心。
二
我穿着高訂套裝，高跟鞋是昨天剛買的。這場面試，我準備了三個月：作品集、各種興趣班證書、孩子的英文背誦，連他的笑容都在鏡子裡練過N次。
隊伍裡，我一眼就看到那個家庭主婦。鞋子是舊款，包包也是。孩子抱着破熊。這樣的人，能贏嗎？
候場室裡，有人跟她聊學鋼琴，我忍不住笑，我兒子不只鋼琴三級，還有STEM，一星期三次。
可心裡還是有不安：萬一老師覺得我push過頭？
那時有孩子嘔吐，我愣了一下，腦子閃過：要不要帶兒子過去表現善良？還沒決定，她女兒就把破熊遞了過去，哭聲竟然止住了。
面試時，我兒子很順利，直到被問：“如果讓你設計一間學校，你希望有什麼？”
他眼神一慌，沉默。
我急得手指在腿上掐出白痕。
“圖、圖書館……因為知識……”他聲音顫了。
我笑着幫他補一句：“知識就是力量嘛。”聲音太快，幾乎和他重疊。
老師抬起眼，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惡。
然後，那個家庭主婦的女兒說：“有大大的滑梯，大家可以一起玩！”
我彎了嘴角，裝作寬容。但是這樣的回答太幼稚！
可下一秒，老師在筆記上寫了些字，還特意抬頭看了看她：“你媽媽是做什麼的？”
女孩答：“媽媽在家陪我呀，很開心的！”
我的孩子從沒這樣說過我。他只會說：“媽媽還要加班呀……”
我的笑容僵硬，喉嚨發緊。忽然有一種刺痛，從胸口漫上來。
三
又是一年一度的收生日。
清晨我站在校門口，看着一雙雙鞋子排成隊，光鮮，僵硬。有人壓低聲音教妻子該怎麼回答，有人逼孩子笑。
候場室的對話，我已經聽了一百遍：幾歲開始學鋼琴、幾級、外籍老師。一天下來，“全人發展”這個詞重複到我耳朵發麻。
有個孩子嘔吐，哭得撕心裂肺。這樣的孩子，通常不會被錄取。但一個小女孩把熊遞了過去，他真的安靜了。那一幕，比任何證書都真。
面試開始。
問題不重要，答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的眼神。
“Blue，因為calm。”父母笑得自豪。
“粉紅色，因為像棉花糖。”她媽媽的臉紅透了。
我手上的筆停頓片刻，那是唯一沒被排練過的答案。
最後，我隨口問：“你媽媽是做什麼的？”
女孩答：“媽媽在家陪我，很開心的！”
我腦海裡閃過自己孩子的臉。我已經一個月沒陪他吃過晚飯。
我咳了一聲，假裝繼續寫。胸口卻像被攥住。
四
今天好奇怪。
一大早，媽媽拉着我去排隊。
大家都穿得很漂亮，可是都沒人笑。
有個小哥哥哭了，我把熊給他，他就不哭了。
裡面的姐姐問我喜歡什麼顏色，我說粉紅色，因為像棉花糖。有大人笑了，但媽媽沒笑。
她又問學校要有什麼，我說要有滑梯，因為大家可以一起玩。媽媽的臉變黑黑的，好像要下雨。
最後，她問我媽媽是做什麼的。
我說：“媽媽在家陪我，很開心的！”
媽媽的手握得好緊，比爸爸車上的安全帶還緊。
大家都很緊張，可明明沒有人問要不要一起玩。
愛美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