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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10日
第C08版: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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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母骨

水母骨

窗外是蓬勃的雨,窗內是垂死的心。

電視在播報新聞,今早六點,市中心發生連環車禍,共七人死亡,死者年齡介乎十九至二十一歲。我打開手機,看到高中同學發文祈禱他的童年好友能在天堂安息,配圖是一張黑白的照片,照片中間的男孩笑得很開朗,像是一個人是否在世只是靠照片的色調決定。我稍吸了一口氣,我該為此感到惋惜嗎?為死亡感到惋惜是人類的本能嗎?我不知道,只是感歎死亡不像暴雨。死亡是陽光,慷慨地施展着絕對的平等,只是有時候會熾熱得讓人痛苦。

窗外的雨變得貧瘠。我滅掉手機熒幕,好讓自己能陷入絕對的黑暗,以免在太陽升起之時無法入睡。我很少失眠,但經常做夢,總是會夢到各種討厭的事——例如腐爛的牙齒、祼露的肉體以及被注視和入侵的痛苦。但我會在最令人不快的情節到來前醒來,然後忘記所有。可以的話,我想睡上一整天,不用再為時間賦上意義,而是任由它像水一樣在我身上流過,直至完全枯竭,而我能變成一顆石頭。可最終我還是會醒來,然後花上一整天的時間無所事事,只是單純地感受着生命的疲軟,像被暴雨打落的樹葉,擁有清晰的紋路和失落的歸處。有時候我會突然想去遠方,但在被允許的情況下我只能跑去東京,東京很好,可東京不是遠方。

這世上有多少個遠方,死亡會是最遠的遠方嗎?死亡是能接觸得到的地平線嗎?還是只是將我與另一個我,以及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區分開來的晨昏線。我想不清楚,於是我去問而生。而生是我認識的人中離死亡最近的人。而生問我知不知道水母沒有骨,我說知道;我反問他知不知道海月是水母的別稱,他說知道;他反問我知不知道月球上滴水不含的地方叫做月海,我說知道;但我們都不知道死亡是什麼,亦無法為它創作別稱,只能猜測它是月球的背面、水母的骨。我們知道的東西如此少、如此淺薄,卻足以令我們活下去,甚至自大地揮霍生命。因此,我想我們應該說,人類最大的天賦是無知,而無知最大的禮物是殘忍。

而生說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巴勒斯坦,因為那裏正發生着很多錯誤的死亡,他想去糾正一切。我問他憑什麼糾正一切,他說憑他身上有最正當的死亡。我否定他,我說這不是一種權力,命運並不正當,沒有人應當承受不幸,只是世界需要有人這樣做,不然很多東西無法被賦上意義與價值。然後而生跟我說,那我們就去連命運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想不到那是什麼地方,而生帶我走了好久,穿越了淫威的暴雨,穿越了巨大的雷聲,也穿越了恆久的時間,走到了一片金色的地方。我問而生,我們是不是走得太遠了。而生說,不遠,只能剛剛好被稱作遠方。那裏除了我們本身,空無一物,只有陽光灑遍每一寸土地。我看着而生,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膚照得透白,像是月光穿過雲層,沒有任何温度駐足。我問他冷嗎,他說不冷,然後轉身繼續前行。看着而生的背影,我想他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如果此刻命運賜予他一把匕首,讓這個世界暴露更多醜惡的傷口,他會首先刺向自己。直至最後沒有人能糾正一切,他就會選擇替自己死去。

而生說這是命運也找不到的地方,於是我開始變得肆無忌憚。我肆意地奔跑、跳躍,假裝自己能拿下所有奧林匹克項目的金牌,跨過所有大陸與大洋的交界;我肆意地說話、高歌,假裝自己懂得以世界上的所有語言哭泣,並以此來理解世界的邊界;我肆意地呼吸、存在,並藉此窺見了我生命的全部形態。我問而生,我的人生還會再次感受到同樣的自由嗎?而生說不知道,但他希望我會。

他總是這樣為我祈禱着。每一年生日,他都說他想送我自由。可是自由怎麼會是能贈予的東西呢?它幾乎與生命同價。他已經決定把一部分生命贈予別人,我不能再向他索求更多。於是他會送我別的東西,例如一些褪色的記憶。記憶雖不完全可靠,但它至少比時間真實。他送過我很多記憶——關於黃昏、關於大海、關於從未下過的雪……但沒有一次比這次更讓人不堪重負。他明明走得很慢,而我走得很快,可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卻永遠恆定,剛好能塞下兩個世界之間的縫隙。

“而生,走慢點。”我喊道。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陽光把他的瞳仁照成琥珀,他曾經以這樣的雙眼帶我領略過更廣闊的世界。我急忙前行,走到和他並肩的位置,在肩與肩相碰的距離之間,我最後一次看進他寶石般的眼睛。此刻,我有一千種言語哽在心頭,可是人在離別之時往往會變得沉默,因為無論以什麼話語為這一切作結,都及不上遺憾本身。而生什麼也沒說,只是抬手抹去我的眼淚,然後笑着看我。在朦朧的視野之中,而生周圍的光開始慢慢流轉,他的輪廓在舞動的光影之中逐漸變得模糊,如同在許多個日落之前的一個寧靜的夏日午後,蝴蝶輕輕劃過鋪滿波光的湖水之後消失的漣漪。

我試圖找出比蝴蝶更輕,而又比遺憾更重的東西來擲出更大、更深的漣漪,永遠不要讓這湖水恢復如初。我在思考這種東西可不可以是永恆的愛、悲傷或者一顆比石頭更堅硬的心。而生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煩惱,於是擁抱我,跟我說:“我們會再見的,不要擔心。最重要的是,你要過可以隨時拋棄意義的生活。”然後轉身離開。看着而生在一片流動的光影之中逐漸消失的背影,整個世界又回歸成一湖平靜的水,陽光照在其上,萬物如初。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死亡不是月球的背面,也不是水母的骨,死亡只是生命中一個平凡的日落。意識到這一點的我,幾乎再也沒有在日落前醒來過。

下午六點,媽媽把我叫起來吃晚飯。飯桌上只有新聞播報今年夏季暴雨雨量的聲音,說今天的單日雨量打破了近一百四十一年來的最高紀錄。全國各地都在經歷暴雨,人們在及身的雨水中行走,試圖把自己造成一隻船,卻始終無法抵達彼岸;下一則新聞說俄羅斯在經歷地震和火山爆發,然後說日本在經歷海嘯和熱浪,再者是一個男人在自殺之後丟失了他的頭顱;最後,媽媽跟我說樓下有一輛的士撞死了一個菲律賓男人。

窗外綿雨不斷。我放下筷子,百無聊賴,感歎夏天真是個相當漫長的季節,但人們還是會在下一段輪迴來臨之時嚮往夏天。因為夏天和死亡一樣,雖不新鮮,但永不落入俗套。

鍾 愛

2025-10-10 鍾 愛 1 1 澳门日报 content_439174.html 1 水母骨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