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職人類學圖譜
在我出生的當下,老媽的心,就被焦慮塗滿了:“我看到妳那麼小,沒有信心能把那麼小的妳養活。”當時她才十九歲。我不清楚這種擔心嬰兒無法順利長大的心情從何而來,或許是在嬰幼兒存活率低的年代裡,失去過手足的創傷,又或是太早長大的路上,深知成長不易。無論出身為何,世間沒有一個父母,不是活在焦慮裡。
妹妹當母親時,我送她藍佩嘉的《拚教養:全球化、親職焦慮與不平等童年》,沉甸甸的一本,非常好看,分析了在全球化與教育資源高度競爭的情境下,父母如何因社經地位不同而展現焦慮。我們看到在不同的焦慮影響下,教養策略各異:中產階層怕孩子落後,投入大量時間金錢在補習、語言課、才藝課;勞動階層雖希望孩子向上流動,但受限於經濟壓力、工作時間與教育資訊不足,擔心孩子“跟不上”;高社經地位家庭則希望子女保持優勢,強調差異化與菁英網絡,利用社會關係和文化資本,保障未來。
我彷彿看到焦慮有着複數紋路,既留有上一代印記,也會因小豆丁不同的狀態而長出新形狀。在社群中,不同階層父母難以突破界線,無法理解或執行彼此的教育策略,也因焦慮限制孩子的想像,甚至影響社會對知識、技術的理解:如基層父母渴望孩子有外語能力,卻無法提供多元語言教育思維,或難以發展職業技術教育。
乍看之下,親職焦慮似乎很恐怖。“所有的父母,都想給孩子最好的。”如果能遇見十九歲的媽媽,我願去理解、陪伴,而不介入。畢竟我們都在不同過程裡,而我知道,在那一刻,或未來的某一刻,她所做的已經是自己能及的,最好的決定。
(兒童村落學 · 三)
川井深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