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岩怪石人獸相搏 孤宅僻處善惡對峙
一九六四年的粵語武俠片仍然以廠景拍攝為主,部分導演為了增強真實感,在影片的適當位置插入數幕實景、外景拍攝,較為常見的做法是像凌雲導演的《如來神掌》(三至四集,一九六四年)那樣,為主要角色的危機時刻或生死關頭搭配山林或懸崖等自然景觀,例如裘玉華(于素秋飾)與陸瑜(關海山飾)便在滿佈奇岩怪石的香港地質寶庫上演了一場人獸相搏的戲碼,有別於此前武俠片的打怪獸場口多數在佈景進行。峨嵋影片公司出品的《武當飛鳳》(上、下集,一九六四年)的實景置入方式則並不多見,片首總長約七分鐘的湖北省武當山外景猶如風光紀錄片,配以男聲畫外音介紹當地傳說和明代歷史,之後才正式開展劇情,這種先“實”後“虛”的敘事方法,使人耳目一新。導演李化因製作資源所限,未能像新聯影業公司出品的古裝片《蘇小小》(一九六二年)①般,讓劇組遠赴內地名勝作實地拍攝,不過影片卻保存了昔日的名山古蹟,只是故事人物並非真正置身於大江南北的景致之中。同年兄弟電影製片公司出品的《情俠情仇》(一九六四年),片首先以接近三分鐘的廠景戲來交代“金鏢霸”秦明(李清飾)與“飛刀太歲”蓋雄彪(石堅飾)的舊恨,然後以四分鐘的實景戲來發展出雙方的新仇,並且描述四名尋仇者如何爆發內訌,接着又用超過十分鐘的郊外風景戲來闡述女主角秦少華(嘉玲飾)代父押運鏢銀期間,偶遇“情俠”馬雲龍(謝賢飾)且暗生情愫,導演左几利用空間的虛、實轉換去處理情、仇兩大題旨,既彰顯了影片主題,也呈現出先聲奪人的勢頭,在電影語言上是一次效果理想的嘗試。
其時個別導演運用平行敘事手法,在同一時間的兩個空間裡分別採用實景和廠景,同時交代兩件重要事件之餘,充分利用了影像本身的壓迫感、兩組畫面的動靜對比度與人物關聯性。正如凌雲在《如來神掌(四集)》的危急存亡之秋裡,一方面使用多個大遠景描述“九索飛鈴”柳飄飄(陳惠瑜飾)負傷逃跑上天山,“天地人三魔”(何少雄、張醒非、李壽祺飾)率眾追亡逐北,另一方面把廠景模擬成天山某處,龍劍飛(曹達華飾)在那裡已集齊六個鼎,卻因其中一鼎上沒有掌形,遲遲未能領悟出“萬佛朝宗”的奧秘,三魔一旦殺到,五位主角必死無疑,然而在實景中被窮追不捨的柳飄飄同樣生死攸關。由於兩大空間的敘事張力緊密結合,大大提升了高潮位置的緊張程度。與此同時,某些導演運用恰到好處的空間調度,單憑廠景拍攝也不比實景拍攝遜色。如仙鶴港聯影業公司出品的《雪花神劍》(一至四集,一九六四年)中,九宮山寒水潭、冥嶽、少林寺、血池四大決戰場景,都是佈景、道具、美術、燈光、攝影等元素高度結合的廠景空間;陳烈品在首兩集幾乎採取全廠景拍攝,只有一段歌唱過門戲,透過山林實景交代主人公被黑白兩道追捕,到第三集才把一些實景空間融入情節,跟佈景空間互相配合。有趣的是,除了方兆南(張英才飾)與陳玄霜(陳寶珠飾)這對俠侶兩度在實景被邪惡勢力包圍,大方禪師(李鵬飛飾)和白作義(袁小田飾)兩大神秘失蹤的正派高手,重新登場卻成了壞人的時候,均身處實景之中,分別是一個在黑夜出現,另一個在白天現身,天色的差異似乎暗示了二人變節的方式截然不同。
同年粵藝製片公司的壓軸之作《一劍恩仇》(一九六四年)裡,胡鵬運用的實景遠比前作《江湖七虎》(一九六四年)、《柳葉刀》(一九六四年)和《七煞掌》(一九六四年)多,室外情節全是鄉郊實景,配合不少西部片式馬上雄姿大遠景,令真實感和氣勢陡增,其空間處理方法可謂武俠類型的一次重大突破。尤其是片首的實景場口,乃胡鵬繼《七煞掌》起首長達十三分鐘的廠景舞獅戲之後,又一次別出心裁的空間敘事實驗。主場景為趙氏一家五口的住所,是一座建築在斜坡之上的孤宅,如此鄉間僻處,周邊缺乏鄰里住戶,顯得格外孤立,屋前不是平地,而是呈二十度傾斜的地形,具有防衛固守的意涵,趙家四兄弟姊妹無力殲霸鋤奸,唯有站在門前應對來犯,每每呈現出居高臨下之勢。趙家養牛種田,自給自足,遠處四面環山,村落自成一國,也許是惡霸的勢力範圍,總之內與外、近與遠都有着視覺上的連貫性,不像一般廠景戲那樣,既要透過畫面、亦需憑藉觀眾的想像力來接駁不同空間,從而解讀兩者之間的關係。導演在片首總長十一分鐘的實景戲裡,以幾組大遠景長鏡頭,遙距“監視”白龍飛(林家聲飾)為了喝一碗井水,騎馬闖入趙家地界,正當趙家兄妹誤會他不懷好意,惡霸之子戚虎(林蛟飾)與兩名手下馭馬進犯,強迫趙家二女玉珍(南紅飾)下嫁,否則沒收田地,白龍飛路見不平,出手解圍。胡鵬利用趙家住宅的地勢和周遭景貌,以準確有力的分鏡,為主要角色建構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初遇橋段,而且刻劃出兩股外來勢力,如何透過相似的前行路線和相同的庶民空間,展開勢不兩立的善惡對峙局面。
註釋:
①《蘇小小》在杭州西湖實地拍攝,劇中人物並非純粹“到此一遊”,導演李晨風將主人公短暫的生命與美不勝收的景色合而為一,因此情景交融,結局感人。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六十四)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