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人有兩位敵人:衰老和孤寂
——談曉角劇團《二月廿九》
“二月廿九”是一位老人的生日。婚後,先生對她說,陰曆日期按陽曆過吧。她應了,才發現從此四年才能過一次。這新生日,也就是過了十來個,生命卻已舊了。
《二月廿九》是澳門曉角劇團的一齣獨角戲,同一位演員,演了三十多年。一九九三年初演時,她才三十多歲,飾演耄耋老人。
一位演員,絮絮叨叨八十分鐘,全場卻有笑有淚。我甚至看得“提心吊膽”,因這老人有兩位敵人:衰老和孤寂。它們是捕獵者,無時無刻不在守候她。
衰老的另一個名字是死亡,和她只隔着時間的一層紗。在她絮叨着“冇水會死,水多也會死”卻一再澆花時;搖搖欲墜踩上方凳掛“全家福”時;呼喊一直在洗澡的老公卻無人回應時,我擔心着,那野獸會,甚至已經衝破紗幕,拖走生命。
孤寂向來很吵鬧,是不肯停歇的門鈴和福音宣講,是前半場沉寂,後半場沒完的電話鈴,是老人的自言自語。因為孤寂永遠來自期待——我有八個崽女,還有,今天是我生日呀。
衰老和孤寂都是無形的,這便給了觀眾無限想像空間。我從開場便擔心那久呼不至的老伴早已歸屬死亡,因此,懷疑那桔黃盒子中的禮物是黑紗袖套,卻被她看成黑絲襪。當然,其他觀眾自會有他的想法——關於沒有回應的呼喊,關於最後一份生日禮物。想像不斷和展開的劇情碰撞,也是觀看《二月廿九》的另一重欣悅。
這位婚後只過了十幾個生日的老人,對抗兩個強大敵人武器之一,便是堅忍。即將被時代拋棄的電器,總能修修補補,自己的生命也一樣。絮叨也是武器,把痛說岀來,痛就成了語詞,在生命之外了。最強大的武器莫過於慾望,她渴望的是陪伴,她先生也是。她等來的是“上帝也在等你”的“福音”;他安排的是結婚紀念日時以《帝女花》為名的一場色情小電影《OOXX帝女花》。可慾望總帶來自傷,錯位是必然的後果。當年我們許的願,命運最終回應的總是死亡。可是,沒那些願,如何得渡這一生呢?
尤為難得的是,這部獨角戲敘事節奏很好,一個人在場上忙忙叨叨,隨着她的“碎碎唸”卻自然形成了若干個事件。若以繪畫類比,幕場制類似於連環畫,事件之間有邊框區隔;不分幕場排佈事件,有點像敘事性的壁畫,空間上一體,卻又暗含時間變化。有的壁畫以風景隔開事件,《二月廿九》中,形成隔斷、製造節奏感的則是重複性的聲音和動作,如澆花,打電話,“冇水會死”的感慨。隨着劇情綿延,“真實電話”和“回憶中的電話”相對照,劇中不明所以的蜂鳴和最後的平安鐘相呼應。看到最後,呈現出來的劇情和想像共同拼起完整劇情,每位觀眾拼合的都不一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二月廿九,是西曆農曆的陰差陽錯,是幾年一次的期盼,是命運對自己的敷衍,但也能是自嘲,自嘲中的歡樂,死亡在場時的生命力。
李學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