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烈焰驅雷掣電 毒魔狠怪握霧拏雲
冷戰時期，表面和平，其實暗潮洶湧，兩大陣營一邊運用心理戰術較勁，一邊進行科技、軍備、外交競賽。仙鶴港聯影業公司大製作《雪花神劍》（一至四集，一九六四年）的正邪博弈模式，頗能反映出風雲變幻的天下大勢。梅絳雪（雪妮飾）一開始便警告方兆南（張英才飾）：“江湖上波濤險惡，你唔害人，人就害你”。巧合的是，首兩集在香港上映期間，馬來西亞聯邦的新加坡州爆發了馬來人社群與華人社群之間的大規模種族騷亂，接着馬來西亞與印尼持續出現軍事對抗。難怪窮兵黷武的冥嶽嶽主聶小鳳（劉亮華飾）在《雪花神劍（四集）》啟動血池機關總掣一幕，血池圖上的“有水則河”字樣，似乎預示了毒魔狠怪一旦握霧拏雲，必然血流成河。群雄突襲冥嶽和冥嶽進攻少林均呈現出戰爭片的架勢，尤其是少林寺門前的攻防大戰，某個混戰鏡頭動用了過百臨時演員，非常大陣仗。方兆南巧施奇謀連破三局，乃高潮迭起的獨鬥群戰場面的先聲；梅絳雪眼見冥嶽在廝殺中佔據上風，既以簫聲嚇退聶小鳳，又指導少林佈置空城計。後來梅絳雪借助血池的地形和機關，使用伏擊、乍動乍靜、避實擊虛、打了就跑等游擊戰術。
陳烈品與凌漢一導一編，讓文戲中的對峙、談判、試探、背叛、投降、詐降、變節、離間、反間、滲透、內訌、猜疑、要脅、威嚇、極刑等元素層出不窮。事實上，心理戰是冷戰時期雙方鬥爭的重要手段，它不但是言辭的交鋒，更是對人性的洞察和利用。心理戰術中常見的情報戰，乃通過派遣間諜潛入敵陣刺探並竊取情報，然後進行各式各樣的破壞工作。間諜亦可滲透到敵方社會，散佈反對聲音，擾亂社會秩序，組織抗議活動或策劃顛覆活動。無怪乎《雪花神劍》的武林豪傑之中，就有不少人對陣營內的陌生面孔異常反感，比如少林掌門人大方禪師（李鵬飛飾）召開泰山英雄大會時，方兆南與陳玄霜（陳寶珠飾）不請自來而且身世不明，隨即被不少與會人士誤會他們是冥嶽派來的奸細；其後兩位主角不僅在群雄突擊冥嶽一役中倖免於難，還意外地獲得了冥嶽乘勝追擊、消滅少林的情報，所以馬上趕到少林寺報訊，無奈被大空禪師（吳殷志飾）一口咬定是冥嶽奸細，繼而被僧眾重重包圍，那時初出茅廬的陳玄霜只領會到“天下烏鴉一樣黑”，尚未明白到“防人之心不可無”，乃江湖中人面對空前危機時最基本的防衛意識。
右翼思想高牆雖然被築起，但台式武俠勢力最引以為傲的各種左道旁門，都在正邪連場惡鬥中大派用場，如迷心丹、七巧梭、天蠶絲、毒火彈、吸血毒花陣、陰風烈焰陣等皆不乏象徵意義，部分更具有支配上乘武功的威力。正派群英企圖反客為主，始終不敵冥嶽的花毒和迷心丹。迷心丹的使用者，不用威逼利誘或施以酷刑，便可將敵人收為己用，符合成本效益原則；凡是吃了迷心丹的人，必成冥嶽奴隸，無藥可救，他們後腦的穴道被釘了攝魂釘，釘不被取出，人是不會醒過來。例如方兆南的師伯張一平（駱恭飾）矢志報仇，假意投降反被識破，服食迷心丹後就喪失本性，失蹤多時，直至再次現身，已淪為冥嶽的傀儡，最終被血池的奇異植物所傷而枉送性命。至於突擊冥嶽失手的大多數奇人異士均成了冥嶽的蒙面爪牙，簫遙子（唐迪飾）和史謀遁（石堅飾）則壯烈犧牲，而白作義（袁小田飾）卻真心誠意歸順聶小鳳，意識一直保持清醒。由此來看，所謂變節，有逼不得已，亦有心甘情願。然而女魔頭聶小鳳如同毒瀧惡霧，暴虐兇殘，將敵人變成開路先鋒，縱使手下陸續身陷血池的可怖陷阱，非死即傷，依然無動於衷。
邪魔外道為求滿足一己私慾，不但以左道旁門操縱敵對勢力，而且背叛師門和殘害同門。聶小鳳的大弟子藍衣女（譚倩紅飾）想獨吞寶藏，所以挖空心思，欺瞞師傅，用天蠶絲綁緊了方兆南和陳玄霜的五經六脈，二人背部被她勾住，恰似扯線公仔般受其控制，聽其號令，絲一收緊便性命難保。其間葛煌（阮兆輝飾）、葛煒（薛家燕飾）和梅絳雪都想解救他們，故形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緊張局面。這場死火山山洞要脅戲的張力在於，有人明知對方要利用自己消滅異己和尋找寶藏，不得不乖乖就範，有人假裝成隨時隨地會將他人置諸死地而無後顧之憂，卻處處受制於好管閒事者。弔詭的是，敵人無端成了自己的主人，救人者竟然是被救者的敵人。陳玄霜深恐方兆南受到傷害，不敢抗命，只好出手對付葛氏兄弟和梅絳雪；方兆南則捨己為人，就算犧牲性命也不想連累別人。陳玄霜為救方兆南，甚至甘願做武林的千古罪人，替藍衣女搶奪秘笈，方兆南不屑她棄大義於不顧，寧願震斷經脈自殺。為了愛情而敵我不分，雖未至於理智盡失，但絕非俠客所為；可見精神被壓迫、至親被摧殘的時候，本領高強的人亦會違背道德良知。
聶小鳳到處寄簡投梭，製造群眾恐懼，運用邪門歪道迫使他人投降——以七巧梭作死亡標誌；用花毒和迷心丹令天下群雄束手就擒；憑毒火彈和追魂奪魄攝身音樂，幾乎吞併少林。豈料羅玄（古森林飾）在千年死火山裡所建造的血池機關才是左道旁門之最，足以讓絕世高手無用武之地，讓黑暗勢力煙消雲散。方兆南和陳玄霜曾經誤墜陷阱，親身感受到一方熱氣騰騰，流金鑠石，另一端陰風陣陣，寒氣刺骨，他們在左右兩極往返，忽冷忽熱，無所適從，快鏡的表達，喜感十足；山洞的四周時而出現閃電動畫，二人不斷被電力擊中，不由自主地在鏡頭左右兩邊彈來彈去，寓意甚深。血池圖上有云：“三絕互補，五毒守丹，陰風烈焰，窮極幻變”，因此血池機關能驅雷掣電，比《碧血金釵》（一至四集，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四年）的孤獨老人古墓機關更巧奪天工，更出神入化，而吸血毒花陣的殺傷力則遠勝冥嶽的花陣。聶小鳳妄動干戈，不知覺悟，終究惹火燒身，全軍覆沒。羅玄以戰止戰，懲治叛徒的方式既大快人心也慘絕人寰，正如他對三位少林禪師所言：“呢班武林豪傑畀妖婦迷失咗人性，咁樣慘死真係太冤枉喇。”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六十三）
令狐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