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亞母女走向何處？

《花漾少女殺人事件》由新人導演周璟豪執導，演員張子楓、馬伊琍與花滑運動員丁湘源主演。影片講述花樣滑冰運動員江寧（張子楓飾）在母親兼教練王霜（馬伊琍飾）的嚴苛管控下，精神逐漸崩潰，在愈發病態渴求母親關注與認可的過程中，她與冰場結識的花滑天才鍾靈（丁湘源飾）關係愈發緊張，終於在一場約好的深夜比試中於冰場殺死鍾靈。然而，驚悚畫面揭開的不是一樁謀殺，影片結尾的反轉揭露鍾靈是江寧因精神分裂塑造的第二人格，這場案件終歸於一場自戮，仍然聚焦一段長期病態的、至親至疏的共生母女關係衍生的精神創傷。

江寧與母親王霜的強壓病態關係在影片開篇便有端倪，王霜同時作為江寧的母親和教練掌控她的生活與冰場上的競賽空間。江寧在冰場的每一次跳躍都極度渴望母親的關注，又在母親冷漠的凝視下頻頻跳轉失敗。開場的這段母女互動台詞很少，但鏡頭的搖晃、江寧渴求母親關注又僵硬失控的身體直觀呈現這段關係的窒息感。而影片後續通過呈現母女在家中難得相互陪伴溫馨片段——浴室泡澡時江寧親暱擠到母親的浴缸中緊密着貼近；以及王霜突然爆發出對女兒的抱怨，指責因懷孕江寧使得自己丟失花滑冠軍，都使得母女關係雜糅着愛、恨與怨。

鍾靈的出現打破了母女關係在相互拉扯、愛與傷害中維持的微妙平衡。江寧臆想的“鍾靈”來源於她冰場偶遇的管理員鍾靈。她看到鍾靈偷偷上冰，輕盈滑動跳躍着享受冰場，“鍾靈”再次出現是在江寧被困訓練吊桿時，一頭紅髮的“鍾靈”在江寧又一次被母親拋棄時衝入解救了她。張子楓在接受魯豫採訪中提到其實“訓練吊桿可以自行解綁”，江寧不受困於肉體而是精神。而與現實黑髮鍾靈髮色不同的紅髮“鍾靈”也暗示觀眾，此刻出現的是江寧對被拯救的渴望的意識投射。

江寧對愛的渴望、對勝的慾望誕生了以“鍾靈”為名的第二靈魂，是江寧對天賦、自由、陪伴求而不得的無聲吶喊。縱觀網絡評論，觀眾多聯想到二〇一〇年同樣討論強控制母女關係導致主人公精神分裂的《黑天鵝》。但對比黑天鵝女主與臆想中的競爭對手發生性關係，江寧與“鍾靈”在深夜家中的溫馨互動片段更突出覺察、療癒傷口的自我探尋。如果說《黑天鵝》中的妮娜渴望擁有對手莉莉符合黑天鵝氣質的性感奔放，從而一邊企圖模仿一邊通過臆想中的掠奪行為刺死對手，實際卻在肉體上造成自殘，走向舞台上的最高處直至瘋魔；江寧更多展現的是一種悲情的自救，“鍾靈”陪伴江寧完成冒險，兩個女孩沐浴後在屋內的暖光中濕漉漉地在床上湊近，頭靠在一起聊着自我、熱愛與未來——這是江寧渴望的友情、親情，也是她渴望在無條件愛下滋養出的自己。

《花漾少女殺人事件》聚焦突出長期壓抑、刻意忽視、從而充滿敏感崩潰邊緣的母女關係，將江寧其他人際關係都歸咎於母女關係的社會化延伸探討。江寧在王霜有意識誇獎第二人格“鍾靈”用於刺激她時在臆想中殺死極具天賦的對手，也殺死了自己走向自由、接收愛的可能。結尾的對話中，江寧在母親崩潰的懺悔中麻木，表達想贏的其實一直是她自己。但真的是江寧自己需要追求勝利嗎？她要的是勝利，還是愛，在最終冰場上與“鍾靈”的共舞可能已經呈現了答案。

倪雨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