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丸沉沒”的改編
——評《東極島》
電影《東極島》於八月八日上映,由管虎、費振翔共同執導,以二戰時期“里斯本丸沉沒”真實事件為主題,講述中國舟山東極島漁民冒着日軍的槍火炮彈,成功拯救了船上數百名英軍戰俘的故事。
電影阿贔(朱一龍飾)和阿蕩(吳磊飾)兩兄弟從海裡被救上,被漁民揣測為“海盜之子”,和島上的漁民們分隔南北兩邊居住。作為弟弟的阿蕩天真善良,看見海面漂浮的英軍戰俘托馬斯,便義無反顧要將他救下,藏匿於東極島內。哥哥阿贔更成熟老道,知道島上被日軍佔領,弟弟此舉一定會為大家帶來殺身之禍,拼命阻止。其後日軍果然上島搜查,抓走了托馬斯還殺死其他漁民。面對日軍的殘酷行徑,弟弟阿蕩便要跟着俘虜們,一同進入里斯本丸關押戰俘的貨艙。當他看見擠滿幾百人、骯髒黑暗宛如地獄般的貨艙時,他終於對托馬斯所說的“船上還有千幾個人等待救援”,有了具體的實感。此時的他不再是置身事外、猶豫是否該保存自我的小漁民,而成為了重大歷史事件的參與者之一,出於民族大義和個人道德,他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個選擇。他以極好的水性逃出貨艙,和哥哥一起打開被木板封死的貨艙出口,憤怒將刀刺向日軍。
性格直率粗暴的阿贔,眼見疼愛的弟弟為殺日軍而死,深受刺激,又看見船上無數等待救援的英國戰俘,他放下了此前想要逃跑的念頭,英勇救援戰俘、又跳上島嶼擊殺日軍,滿臉鮮血、神態瘋狂。其後他等來漁民船隻,無懼傷口流血在水中阻止日軍船隻行駛、奮力救人,最終體力耗盡,沉入大海而死。
電影在此已經來到結局,作為將去年方勵所拍的紀錄片《里斯本丸沉沒》的題材為創作基礎,把“東極島漁民”作為敘事主體,此片勢必在原有的歷史基礎上,添加許多虛構的情節,包括漁民阿贔阿蕩兩兄弟、阿贔女友阿花(倪妮飾)、吳老大(倪大紅飾)、陳先生(陳明昊飾)等人物故事,不過無論是陳先生被火燒死、或是阿花打破“女人不能出海”的規則,抑或是阿贔阿蕩的兄弟情誼,電影似乎每個要素都有牽涉,但每個故事都沒有敘述完整。作為逃兵的陳先生在島上安頓,成為一名普通的教師,卻在事情發生後突然覺醒,拿着手槍就衝進日軍基地要反抗報仇,結果沒有擊殺任何日軍,自己還遭受酷刑火燒而死;吳老大要保護漁民,結果中槍而死,其他俘虜照樣被帶走;不能出海的阿花,眼見村民們慘死、無數戰俘等待救援,於是打破老祖宗的規則,開船出海救下戰俘,似是體現女性主體性、打破傳統對女性的束縛的意義,呼應近年來女性主義的熱潮,但劇情設計得過於故意和簡單,角色行為的邏輯不完整,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死亡,更像是導演編排大銀幕上的視覺衝擊與情感渲染,賺人熱淚,卻無法真正打動觀眾。導演藉着角色們慘烈的死亡,想突出日軍的殘酷,觀眾卻看出導演對角色的無情,角色像是被人任意安排差遣的提線木偶,這是電影的不足之處。
去年上映的《里斯本丸沉沒》作為此片的題材來源,原片只是實事求是地走訪了東極島的救人漁民和他們後代,講述漁民當年傾巢而出,連家中的小舢舨都划出去救人、為衣不蔽體的戰俘們提供食物衣服,讓他們住在天后宮,多年後還記得伊文斯、約翰斯通和法倫斯這三個士兵的名字。其後漁民與士兵們此生都無緣再見,彼此只為對方的平安感到高興。然而《東極島》為了將此題材改編為能夠上映的商業大片,既要兼顧視覺又要填補故事細節,將漁民刻畫成阿贔、陳先生這樣粗暴無禮的形象,中英兩國文化的差異,變成了他們對戰俘的不耐煩態度、拽着戰俘頭髮要趕走他、對他呼呼喝喝;將英國戰俘對漁民的心存感激和擔心牽累漁民而主動自首,改成了托馬斯主動自首後,當眾被日軍砍頭的情節。電影這類的改編,當然會被質疑是否有此必要。漁民們的淳樸和貧窮,在電影的服化道和視覺處理上,變成了似是邊陲地帶的野人,不但頭髮凌亂行為狂野,每個人無論男女都膚色黝黑、衣衫襤褸且暴露,這似乎醜化了東極島英勇的漁民們,偏離了歷史事實。
電影目前票房破三億,在暑期檔電影來說,算不上成績特別好,更引來了“票房倒掛,口碑雪崩”的總結評語。事實上電影選角和製作都合格,朱一龍、吳磊、倪妮、倪大紅都是觀眾緣好、演技佳的演員,電影的水下鏡頭都是IMAX特製拍攝,採用水中實拍和世界級的海洋特效技術,效果逼真、水下世界清晰,電影差極都有限。但電影選取的故事題材,其實並不適合直接拿來改編,創作極為受限,擴展虛構情節也會涉嫌“魔改”,導致了今次電影吃力不討好、口碑崩塌的現象。而今次《南京照相館》的好票房和好口碑,對比同樣揭發日軍暴行的《東極島》,可見當下導演與製作人,應要更審慎選擇題材、用心打磨作品,才能得到市場的正面回饋,而非一拍腦袋選擇一個好開頭,結果在完善故事和拍攝時才面臨尷尬,只能以高科技和演員來掩蓋劇本自身的虛弱不足。
叔山意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