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介休翻身仗
馬介休,向來是鹹的,鹹得人舌根發麻,鹹得人喉頭焦渴。此物本是葡國醃鱈魚,漂洋過海而來,經了濠江水土的浸染,竟成了此地不可或缺的珍饈。
食客們只知道馬介休炒飯上桌時,熱氣蒸騰,飯粒分明,魚絲雪白,間以翠綠蔥花煞是好看。卻未必知道,這潔白魚茸背後,實則是用重鹽醃透了的乾貨,非得在水中浸泡數日,換水數次,方能褪去那死鹹,方能入口。如今看來,這脫胎換骨的功夫,竟與澳門當下飲食業的處境暗合。
馬介休球中摻了芋泥,非洲雞上淋了椰汁,處處皆是折衷調和的手筆。老闆們道是“fusion”,實則不過是生意人的狡黠——既要留住懷舊特色,又要討好嘗鮮的客人,還要應付本地老饕的嘴刁。一道菜中,足以嘗出三地的水土。
朋友疫情前在司打口開了一家葡國餐廳,疫情期間關了店,早些日子又在氹仔遊客區再挑戰做葡菜。面對此遊客區十有八九皆懸“葡國菜”招牌的同行,廚師不禁要感嘆道:“現在的客人,舌頭都讓味精和辣油燒壞了,味覺遲鈍得很,若不夠鹹,便說味道不足;若太鹹了,又要投訴。價錢還不能漲得太兇,怕嚇跑那些只來打卡的遊客。”
面對吃飯先打卡的客人,侍應背地裡不少抱怨客人愈來愈難伺候——既要便宜,又要量大,還要“出片”。
而真正的老食客嫌吵、嫌貴、嫌味道不正宗,漸漸也愈發不來了。偶有老街坊來,吃了幾口便皺眉:“現在的後生,連炒飯的火候都掌握不好了。”老闆只得賠笑,心裡卻明白:老師傅退休了,新來的廚子哪會有耐心用小火慢炒?煤氣多貴,時間多緊,出菜要多快好省才行。
馬介休還是要泡三日才能去盡鹹苦,但澳門飲食業面臨的,又何只是“太鹹”或“不夠鹹”的問題。在博彩業的光芒下,在遊客的喧囂中,那些需要時間沉澱的味道,那些需要耐心等待的功夫,正悄悄地變了質。不知再過若干年,還有沒有人肯花三日泡發一條鹹魚,只為做出地道的馬介休。
米 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