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聲中聽見生命故事

《我的聾人朋友》是一本重版書籍，由健聽人和聾人作為記錄者，採訪八位香港聾人的生活故事集。書中不僅記錄個人成長經歷，更揭露主流社會對聾人群體的認識。

書中聾人上學的故事均有共通之處，就是以往的聾人學校堅持口語教學優先，不允許用手語教學。“口語教學的教育目標是期望每一位學生都利用剩餘聽力和讀唇，學習融入健聽社會，希望他們能像‘正常人’一樣，會聽會講。”書中一位受訪者提到“如果上課時，聽不到老師說話，看口型看不明白，給發現了，會挨一頓罵，還要罰站”，這讓聾人每天上學的壓力，就是“聽不聽得見”。也有受訪者描述在課室中，同學們之間會把雙手在桌子底下偷偷地打手語。這些訪談文字讓我聯想到受訪者猶如經歷強制矯正的痛苦。

聾人像少數族裔般，有自己的語言——手語。可惜的是，手語在一八八〇年舉行的國際聾人教育會議上通過將其摒除在教育制度之外，實質是剝奪聾人的教育權利。幸好，一〇年再次舉行國際聾人教育會議，當局重申手語在聾童教育中的重要性。現時，香港聾童普遍進入主流學校，接受教育的方式是除了口語訓練外，也學習手語訓練，實踐融合教學的理念。

聾人完成學業後踏入職場時，面臨的阻礙遠比“聽不到”本身更複雜。書中一位受訪者曾經失業十年，原因是僱主往往以聾人不能聽電話為藉口，不給予面試的機會。這種情況實質是將“不便”轉嫁為聾人的缺陷。更隱性的誤解在於，社會默認低技術工作才適合聾人。

然而，書中亦記錄聾人突破困境的案例，一位受訪者成立洗車公司，每月收入還比打工仔多。若僱主願意將電話溝通改為文字確認，或將會議口頭報告輔以視覺化簡報，聾人與健聽同事的合作效率根本無異。因此，別把“聽不見”的事實放大。聾人只需要理解，關鍵在於“待他們如常人”，並不是要求聾人單方面適應主流社會規則，而是承認差異後共同重建平等的工作模式。“聽不見”從不是問題根源，“不願調整”才是。

在聾人社群中，常會出現議論“聾人”、“聽障”、“弱聽”身份認同。對於聾人來說，名副其實是“聾人”，而對於有聽覺受損，口語比較好的弱聽人而言，則有感辛苦，往往不知道該選哪一個為最適合的身份。因為“如果不懂手語，或是手語不夠好，聾人朋友不會把你當成一分子。健聽人圈子也一樣，你說話發音不正，那無論如何你都不算是健聽人，環境就這樣造成了一群這樣的弱聽人，什麼也不是”。或許正如書中帶來的啟示，與其徘徊選擇，不如乾脆不去想太多，反正都是人。

最後想引述書中一位受訪者的話，希望能引起社會的關注與支持：“如果聾人要比健聽人付雙倍努力才可達到同樣的目標，這算是平等嗎？”若社會連平等的起跑線都拒絕鋪設，聾人的雙倍努力究竟彌補了誰的缺陷？

曹凱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