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寫作與再生

雖與美國作家布萊克 · 斯奈德所著之編劇寶典《救貓咪》同名，九〇後青年作家張君怡的《救貓咪》，卻並非為指導讀者如何寫劇本的工具書，而真真正正地是一部與貓有關的，既可以稱得上是小說、也可以分類為散文的作品。在正文開始前的自述中，作者做出了關於《救貓咪》的如下介紹：“不是基於廣泛調查而形成的非虛構作品，也不是虛構的思想實驗。只是我切身經歷的現實，有關貓咪的生命倫理難題。”

“有關貓咪的生命倫理難題”，這句話，與書名中的“救”字，實則是閱讀前的預警標識。《救貓咪》全書分為四個章節，對應四隻曾感染貓瘟的貓。牠們分別名為“卡羅”、“黑格爾”、“凡高”和“白居易”。除第四章節最後痊癒的“白居易”外，其餘三隻貓皆不幸離世——這不是虛構出來的故事情節，而是作者從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到十二月的親身經歷。一個月內失去三隻愛貓，已是能叫人悲傷得發狂的事。在之後直面整個過程，創作成書、出版，也絕非常人所能及。

另一方面，在閱讀時，讀者很容易能察覺到，作者是出於記錄一切的渴望，才決定寫成《救貓咪》。“我恐懼遺忘，也恐懼對事件背後深遠的漣漪的無知。”寫作，便是自省，以及銘記。因而，翻閱《救貓咪》，某種程度上而言，便是對作者個人經歷的窺視，如同踏入記憶的迷宮之中。書中也的確包含了作者的個人生活史，包括四隻貓的來處，作者本人讀大學、談戀愛、考研究生、搬家的經歷，以及面對死亡時的種種反應：慌亂、不敢置信，還有悲痛。正在養寵物或曾養過寵物的人，對於這些文字，應當尤其容易共情。

比如，書中寫黑格爾這隻小黑貓，發病後，在醫院抽了血等結果時，跳到主人大腿上，“全身顫抖，像一隻抖動的小黑鳥”，小腦袋拼命往主人的懷裡鑽。在危急關頭，小動物首要尋求主人的庇護，如此信任，一般人很難不為之觸動。

此後，黑格爾病情加重、住院治療，在實則是最後與作者告別的時刻，隔着籠子，黑格爾雖虛弱不已，仍對作者的撫摸做出了反應：

“牠的眼皮已經睜不太開了，只能半張看着我，就連扭頭都費勁。不過看到我，牠還是努力強撐起一條前爪，再強撐起另一條埋着針的腫脹前爪，緩慢地站起來。牠像往常一樣，盡量高昂着頭貼向我正撫摸牠的手。戴着塑料手套的手。”對於告別前的塑料手套，事後的作者一直懷着悔恨，也後悔這樣倉促匆忙的告別——儘管在那當下，她並不知道那就是她與黑格爾的最後一次見面。

死亡常是突如其來的，而人總幻想着，在死亡來臨前，能有一場莊嚴的、與死亡具備同等重要性的道別。逝去的生命不可回轉，遺漏的道別再難實現。“現實的殘忍在於線性卻單向，誰也無法超越。”這是作者張君怡在《救貓咪》裡發出的感慨，不過，這論點雖有些悲觀，再往下走，卻又不那麼悲觀了：“寫作自然也不可超越，但寫作可以沿着線性，向後流傳，在明知不可為中延伸可能。”

於是，寫作就成了能與死亡相互抵消的動作。因為書寫，因為《救貓咪》，逝去的貓咪能再度復生，哪怕僅是於書頁裡、在讀者們的想像與淚水中。這也是創作所能達成的了不起的成就。

李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