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地荊天水火不容 帷燈匣劍敵友難辨
粵藝製片公司電影《柳葉刀》(一九六四年)和《七煞掌》(一九六四年)聚焦於家庭糾紛或鄰里爭端,在有限的篇幅和格局之內,無意交代任何朝代背景。同期峨嵋影片公司出品的《武當飛鳳》(上、下集,一九六四年)則以明代的歷史傳奇為題,故事講述燕王朱棣謀朝篡位,苛政導致民不聊生,而被奪位的建文帝卻潛逃嵩山,召開了一次武林大會,跟數百名江湖好漢密謀復位,豈料內奸暗中把參與者的名字編成名冊。其後“武當大俠”柯傑(吳殷志飾)受“江南大俠”洪元良所託,派出徒弟和女兒保護身懷名冊的義士,然而爭奪名冊的江湖中人,不是為了誅殺名冊上的人,便是為了打救他們,雙方鬥智鬥力,水火不容。由於名冊關乎到很多武林人物的性命安危與黎民百姓的禍福苦樂,情況猶如美國聯邦調查局在“麥卡錫時代”所持有的“黑名單”。關鍵在於,編導以曲折奇情、熱血勇武的內容來模擬一場正義與非正義之戰,戲內勢不兩立的態度和天下大亂、棘地荊天的氛圍,跟戲外的冷戰局面以及動盪不安的東南亞地緣局勢互相映照。
那時峨嵋掌門人李化和兒子李怡首次父子兵上陣,其一導一編所激化的力量,完全體現在柯傑和柯靈鳳(陳寶珠飾)那種“虎父無犬女”的倫理關係設定上——父親武藝超群、身經百戰、大義凜然,女兒勇毅果敢、能言善辯、機智過人。初出茅廬的靈鳳雖有“愈係困難,我就愈唔返轉頭”的勇氣和決心,但面對燕王旗下的錦衣衛侍衛長嚴東山(石堅飾),始終擔心技不如人,柯傑則耐心地教導她:“如果我哋對付強敵,最緊要嘅就係先唔怕佢,然後小心應付”。難怪靈鳳失手被擒,被指反抗朝廷的時候能夠處變不驚地回應:“救民於水火正係天下英雄嘅責任嚟嘅,咁又點算得大逆不道呢?”當她被指跟百萬軍隊和幾萬錦衣衛對抗乃螳臂擋車,亦反駁得頭頭是道:“我哋嘅力量雖然係小,我哋得人心,力量就會漸漸壯大,你哋嘅力量睇起嚟雖然係好大,你哋失人心,力量就會漸漸變為弱小。何況一個人做一件事,應該做就要去做,如果斤斤計較得失嘅,又點算得英雄呢?”結果靈鳳運用離間計令自己全身而退,這場自救戲盡顯其膽識和急智。
相對於粵藝任用唐佳和劉家良兩位新晉武術指導研發武打新招,《武當飛鳳》仍然由老一輩的袁小田負責武場設計,群戰或獨鬥都無法脫離舊有的舞台風格,因而驚喜程度遠不及文戲部分。文戲的成功有賴李氏父子對人物的細膩描寫,正如片初安排了袁小田飾演的楊忠,死前力勸柯傑出山拯救蒼生,否則死不瞑目,這情真意切的一幕,將不問世事的隱世高手重塑成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中年俠客再作馮婦,重拾英雄本色,正是“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的表現。他深諳戰勝對手,便可以號召四方豪傑幫助建文帝復位,救民於水火,不過潰敗就要賠上性命,慘遭滅門。既然決一死戰勢所難免,唯有破釜沉舟,火燒大屋,並向一眾家丁明言:“燒咗呢間屋之後,我哋就去打一場劇烈嘅仗,呢一場仗打落嚟,我相信好多人都要死,死唔去嘅就係好僥倖嘅,我之所以要燒呢間屋,就係決心唔再返轉頭。”其迎難而上的意志既是李化的內心投射,也跟《如來神掌》(一至四集,一九六四年)裡重申“如來神掌,只係向前,並冇退後”異曲同工。
李化為了像台式武俠片那樣彰顯年輕人的剛烈勇銳,特意網羅了仙鶴港聯影業公司電影《碧血金釵》(一至四集,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四年)和《雪花神劍》(一至四集,一九六四年)的男主角張英才,這種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方略,變相令張英才與陳寶珠在《碧血金釵》裡無疾而終的緣份得以再續,而且塑造了張英才演藝生涯裡其中一個神采嶷然的俠士角色——憑藉三個截然不同的人物形象,演繹出三種風馬牛不相及的性格特質。齊君瑞是個來歷不明的救世英雄,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平日是個據理力爭的文弱書生,既強調“不能以理服人,而要訴諸武力,此非君子所為”,又深感苛政猛於虎,如果自己考取功名做了官,等於助紂為虐,因此寧願求道於武當山,不理人間俗事,其淡泊名利的人生觀,或多或少反映了李怡以及不少知識分子的心聲。與此同時,他經常假扮成滿臉鬍子的鷹犬,混入敵陣當臥底,且周旋在兩股勢力之中,偶爾暗助靈鳳一臂之力,直到義人魏如海(楊業宏飾)遭嚴刑逼供,卻被他狠心殺死,以防名冊資料外洩。
總的來說,兩大陣營彼此懷疑或同一陣線互相猜忌,過程可謂敵友難辨;名冊接連被盜之餘,更不斷出現假名冊,境況有如帷燈匣劍,撲朔迷離。正道之士表面上是為名冊,實際上是為武林和民眾,而這場正邪之戰終究讓年輕一輩武功有所精進,經驗有所增加,柯傑則徹底放棄隱居生活,跟百姓共患難。有趣的是,建文帝由始至終未曾登場,只被眾人提及,最後揭示華山、泰山、嵩山各處都有一位建文帝,原來正派人士所戮力維護的皇帝,竟然有冒牌貨,倘若名冊落入假的建文帝手上而被呈交燕王,便滿盤皆輸,所以大家決定燒名冊。如此出人意表的反高潮,似乎想幽觀眾一默;再加上齊君瑞回復真身後,以言論來扭轉該片原有的思想軌跡甚至不少人的慣性思維:“救民於水火,係天下英雄嘅責任,何必要跟死一個皇帝至得口格,不如燒名冊,大家一齊闖蕩江湖把啦”。其實“出世”者重新“入世”,或新一代能夠成長和成俠,都比不上兩代人一同放棄“保皇”,告別“歷史”。這種精神層面上的自由與飛躍,無疑是粵語武俠片的重大突破。
(粵藝武俠片的前世今生 · 六十一)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