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郡王胤禔

陳懷萱

讀清人書法絕句

千官鵠立侍龍飛，默識聖言期不違。

偏有愚頑求斧鉞，雷霆晷刻隱光暉。

滿清入關未久，聖祖行先朝未有之事，建東宮，然兩度廢立，掀動朝局，成年皇子覬覦儲位，連太子在內，計共九人，後世故稱九子奪嫡。長子胤禔是為其一。按，皇長子原名保清，康熙十一年二月十四日出生，行五，因前四子皆夭折，故為大阿哥。康熙二十七年改名胤禔，雍正時避御諱，除十三弟胤祥，諸昆季俱改胤為允。母惠妃，納喇氏。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封多羅直郡王，爵位僅次於太子而在眾皇子之上。因居長，甫九齡即扈蹕巡狩。康熙二十九年隨裕親王福全、三十五年隨御駕，兩度征伐厄魯特噶爾丹，略有軍功。又屢代郊廟山陵，總理河工。先是，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太子廢黜，聖廟責太子“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惡虐眾，暴戾淫亂，難出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朝鮮王朝《肅宗實錄》十年（康熙二十三年）三月十四日引賀至正使趙師錫清國見聞曰：“太子年十三，剛愎喜殺人，皆謂必亡其國矣。”又記“百姓公傳道之曰，‘不忠不孝，陰烝諸妹’”，可為印證。更甚者，“專擅威權，鳩聚黨與，窺伺朕躬。……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晝夜戒慎不寧。似此之人，豈可付以祖宗弘業。”見《聖祖實錄》。諸皇子見父子異心，謀奪儲位，則胤禔亦然。惟廢斥太子之同時，諭曰：“朕前命直郡王允禔善護朕躬，並無欲立允禔為皇太子之意。允禔秉性躁急愚頑，豈可立為皇太子。”見大位無望，乃奏稱相面人張明德曾相八弟胤禩，後必大貴，奏言“今欲誅允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帝大驚異，斥為“兇頑愚昧，不知義理”，“不諳君臣大義，不念父子至情之人，洵為亂臣賊子。”旋又為三弟胤祉揭發魘咒皇太子，革爵，幽禁終生。雍正十二年十一月一日薨逝，諭照貝子之例辦理。耶穌會傳教士白晉為太子師傅，據云曾稱譽胤禔：“皇上特別寵愛這個皇子，這個皇子確實很可愛。他是個美男子，才華橫溢，並具有其他種種美德。”當其出征厄魯特，聖祖曾錫詩寵之，“武略期無敵，王師出有名。親藩分鈇鉞，長子擁麾旌……遐荒安一體，歸奏慰予情”，足見倚畀之殷，乃有非分之舉，實始料未及。此多羅直郡王胤禔行書元人廼賢《宮詞八首》，依次錄其三、其一、其二，純用董華亭法。成親王跋《清暉閣帖》，謂康熙間有林太監，逮見董文敏作書，每蒙垂詢，故聖祖留意董書，“一時翰苑珥筆諸臣，大率以董書為程準。”上行下效，胤禔亦然。此作風神俊朗，可見平日用功，實深於書，熙朝風尚，於此有徵。且詩意閒雅，與董書合轍。款識“錄元人宮詞三首”，下鈐白文四靈圓形“皇長子”、朱文“直王之章”。計胤禔康熙三十七年三月二日受封直郡王，四十七年十一月一日革爵幽禁，此幅當係其二十七歲至三十七歲間手筆，為風華最勝之時。引首鈐朱文長方印曰“御賜懷藎堂”，《爾雅·釋詁》：“藎，進也。”《詩·大雅》有句曰“王之藎臣”，《疏》：“藎，忠愛之篤，進進無巳也。”期以盡忠，竟謀篡逆，以郡王之尊、皇長子之貴卒至身敗名裂，“禍福無門，惟人所召”，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