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春光》出人意表

步入六十周年的浪漫喜劇片《公寓春光》(The Apartment,1960)是比利 · 懷特自編自導生涯晚期的代表作，是他繼《熱情如火》(Some Like It Hot,1959)後又一大獲成功的喜劇，並在第三十三屆奧斯卡贏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等五個大獎，難怪一九六○年代不少粵語片都有它的影子。故事講述保險公司小職員巴德（積

· 林蒙飾）為了巴結上司，不惜流落街頭，無家可歸，把自己的公寓借給他們作偷情鬼混之用。聖誕夜當晚，巴德將公寓借給高管薛德瑞克（佛萊德 · 麥莫瑞飾），供他與情婦幽會，這次的“女主角”竟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公司電梯小姐法蘭（莎莉 · 麥蓮飾）。

主人公膽小怕事、唯命是從、阿諛奉承，內心卻潛藏着無條件的愛，其個性和作風成了喜感泉源。至於因利乘便、習以為常跟同事搞婚外情的高管薛德瑞克，明顯是比利 · 懷特前作《黃昏之戀》(Love in the Afternoon,1957)的花花公子法蘭肯（加利 · 谷巴飾）的角色變奏。如此看來，比利 · 懷特對於喜愛玩弄感情的資產階級中年漢，可謂恨之入骨。影片精彩之處，是私器公用的小職員與一眾公器私用的上司互相利用，各自運用所擁有的東西予取予求；片中的勾結賄賂、私相授受戲碼，在真實職場博弈裡並不罕見。故事雖然只關注小職員的工作進程與情感生活，卻揭示了當時資本主義世界的社會現象，時至今日仍然使人心生共鳴。劇本既對職場小人物表示同情，又對這種給高層逢迎拍馬的行為予以嘲諷，讓觀眾感同身受，如臨其境。

透過該片可一窺世風日下、物慾橫流的時代，人的價值和價值觀如何變質。事實上，在名利、虛榮與物質的多重誘惑之下，品德和自尊成為功利主義的犧牲品。為時代所犧牲的大多數人，就像工業機械人，就像巴德未升職前的密集式辦公地點的每一個小職員，畫面所見，他們的辦公桌由近至遠排列整齊如鄉間田疇，交錯有致，阡陌縱橫，一望無際。觀眾幾乎看不見辦公室的盡頭，只見大企業每層都有成百上千的員工像機械人般每天做着同樣的工作，彼此的功能和操作模式沒有多大分別，他們平凡至極，誰也可以輕鬆替代當中任何人而不構成顯著的改變與影響，也許只有放棄自尊、接受屈辱才有機會脫穎而出。所謂自尊，是精神需要和人格價值，既不卑躬屈膝，也不允許別人侮辱；維護自尊是天性使然，失去自尊，便難以得到尊重。做有自尊的人，要具備品德基礎，要克服浮誇虛榮。

關鍵時刻，巴德再一次把門匙交給薛德瑞克，誰也意想不到那是高層專用廁所門匙而非公寓門匙。為了重拾自尊，讓可貴的靈魂免受侵犯，他放棄高薪厚職，放棄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祿，放棄寬敞舒適的獨立辦公室，縱使明知飯碗不保，但尋回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應有原則和人性價值，不再為五斗米折腰，不論之後是否可以抱得美人歸，也令人振奮。這樣出人意表而且皆大歡喜的大團圓結局反倒引人反思，像巴德那樣，初嘗成功的滋味便恍然大悟，驚覺品德和自尊的彌足珍貴，反求諸己，會否只是社會上的少數，貪得無厭、不擇手段攀龍附鳳的人，為數更多。

令狐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