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交替的距離
一九七○年代中期“新園地”的“七十二行風光”欄目,採寫澳門百業,留下了一頁頁社會嬗變的記錄。如今所見,開設在賭場周邊的按押店所受抵押物品不是名錶便是金鑽,而以往棉被、舊西裝都可以抵押。曾聽過巷閭所傳的故事,一名賭徒丈夫趁着妻子洗澡,捲走她剛換下的新絨褲去押錢。不是太多人有處身抵押店遮羞板後仰首向朝奉舉當的經歷,赤貧者過的都是無當無贖生活,反而署名丁伯所寫的收買舊物廢料的“叮叮佬”,則曾跟大眾生活緊密交集過。挑着籮筐的收買小販以小錘敲擊鐵板發出叮叮聲為行業標誌,八十年代初已式微,不過清亮的敲擊聲偶爾在早上喚醒睡夢中的我,這最後的叮叮大概是手提鐵箱子收買舊玉石、銀器、“朱義盛”(仿真首飾)的吧。
僅僅數十年間,新與舊、高端與低端、充裕與匱乏猝然交替,並脫開極大的距離。活在不再惜物的年代裡,想像不到那時丁點廢物都不是垃圾,破原子襪(人造纖維尼龍襪)、爛掃把、破相框、玻璃樽都有人收買,不再保暖的硬棉胎透過“叮叮佬”轉手到棉花店彈鬆翻新。爛生膠鞋底、爛皮帶每斤四元,用來包裝大米、炭、陳皮的麻包袋高價的時候五元一個。有一個時期雞毛鴨毛收購價每斤六、七角,竟與一斤雞鴨肉的價錢相當,煮西餐湯的牛骨也值個錢,這些便成了飯店、酒家的好買賣。
什麼是垃圾?祭祀燒紙後的元寶灰也不是。因為那時元寶、金銀錠上的金箔銀箔不是顏料,而是錫箔所造的,拿到海邊可用水把灰裡的錫淘洗出來。過年節,團年、除歲迎新、開年,家家戶戶燒炮仗一遍又一遍。艷紅的炮仗衣鋪在街道如薄毯,都不是垃圾,閑不住的“叮叮佬”會持竹帚掃起,賣與紙料廠翻製紙張。
近些年,本地的研究機構、出版社着力於澳門社會研究和出版,鋪開了歷史與現狀、宏視與微況皆具的社會圖卷。逾四十年的“七十二行風光”,是這方面不錯的基礎資料。
(日子輕輕地過去 · 四十二)
林中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