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 · 言,是兩種事物
小兒牙牙學語,目的是為了對人言,表達自己的需求和意欲。《禮 · 雜記》下:“三年之喪,言而不語。”居喪守孝,這三年期間,孝子“言而不語”。這話怎解?原來言和語是兩碼事,分別是自己對自己説,亦即自我沉吟,是謂之言;對着別人說話,是為語。如:“余語汝”。這“語”便是把名詞變作動詞:“我對你説”。
其實不應這麼執着。“語言”就是一個複合詞,可以自言,也可對人言。不過可以這樣分:有聲之言謂之語言;無聲之言便是文章。如詩歌的“五言”、“七言”,是五字、七字句。《小窗幽紀》把語言文章“炒為一碟”:“文章之妙:語快令人舞,語悲令人泣,語幽令人冷,語憐令人惜,語險令人危,語愼令人密,語怒令人按劍,語激令人投筆,語高令人入雲,語低令人下石。”
陳繼儒在這裏講述文章之妙,分別有“十語”:語快,語悲,語幽,語憐,語險,語愼,語怒,語激,語高和語低。語快者,快人快語也,暢所欲言,極盡豪邁奔放,如斯快語,令人鼓舞;蘇軾《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語悲也,讀來賺人眼淚;杜甫《江村》:“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語幽也,令人“冷”,這指閑散;曹植《送應氏》:“步登北邙阪。遙望洛陽山。洛陽何寂寞,宮室盡燒焚。垣牆皆頻擗,荆棘上參天。不見舊耆老,但覩新少年。”其語可憐,其情可惜;至於製造謠言,危言聳聽,正是語險令人危;語言愼密,不誇張,不言誑,令聽者感到親切、貼近,就是“密”;怒髮衝冠,鬧得面紅耳赤,豈只按劍,簡直要拔槍;班超激昂地説:“大丈夫無他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硯間乎?”於是投筆從戎,其語之激可見;《列子 · 湯問》:“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這是語高的效果;相反,語低便如下石。石一直下墮,比地還低,直墮井底。
冬春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