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人都手持利刃

試想像一下，假如你身處的環境中，人人都手持利刃，你會怎樣做？大概會先找個安全位置躲避，謀定後動，伺機離開。理由相當簡單，因為我們都擔心自己會受傷。然而，假如這個環境不是現實世界，而是網絡世界呢？我認為，網絡世界，其實就是一個人人都手持利刃的環境，當中包括你和我；問題是，大多數人對這事都沒有足夠覺察。

被逼上絕路的胡二妹

上月，四川小吃攤主胡二妹的事件，正好讓我們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綜合媒體報道，胡二妹在四川宜賓經營小吃攤“胡二妹銅鍋洋芋”，因一名顧客不滿食物份量，在社交平台發佈“避雷”內容，指自己購買十元一份的自選模式，老闆娘卻“嫌菜堆高了就不給加土豆”，甚至用上了“老闆娘玩不起”、“一臉高傲”等詞，批評胡二妹及其小店。帖文傳播後，引來大量網民留言批評，事件逐漸演變成針對攤主的網絡攻擊。胡二妹面對網絡上持續出現之批評，不勝其擾，最後在社交平台留下遺言，輕生而去，留下一對年幼子女。此事引起社會對網絡暴力的關注。

單看這宗事件，或許有人會認為，消費者有權分享真實體驗，對服務不滿，難道不可分享真實想法？而當初發佈“避雷”內容的人，在知悉胡二妹輕生後，也在網上平台發文，抱持的也是類似觀點。誠然，我們難言這行為本身有錯，畢竟網絡評價確實有其公共價值，能讓消費者交換資訊，也能促使商戶改善服務。然而，問題從來不在於可不可以批評，而在於我們如何批評，以及批評之後，是否願意承擔自己的言論所帶來的後果。當一則消費評價由描述個人經歷，變成對經營者人格的否定；當原本只涉及一次交易的不滿，演變成大批陌生人湧入帳號辱罵，事情便已經超出正常的消費者評論範圍。我們不妨想像一下，假如胡二妹只是坐在街邊做生意的普通人，突然有數百人輪流走到攤檔前指責她，這情況下，她承受的壓力會有多大？網絡只是將這個場景搬到另一個空間，卻沒有因此減輕傷害。相反，留言可以不斷累積、轉發和重現，令當事人即使回到家中，仍然難以擺脫外界的目光。

由此，網絡欺凌與現實環境中的欺凌行為不同，前者已完全脫離時空限制，而且水流傳速度更快、更廣。而網絡暴力最可怕的地方，正在於每個參與者都可能覺得自己只做了一件小事，最後卻由一個人承受整個群體的重量。

自以為善的惡

網絡欺凌另一個更難防範的原因，在於肇事者的本意——不是所有令事件發生、將事態發酵的人，都是懷着傷害人的打算，甚至會自覺在做好事。以胡二妹事為例，當中的“避雷”二字，本來帶有保護他人的意味。

有人到餐廳吃飯，遇上貨不對辦，於是提醒其他人小心；有人購物時遇上不合理待遇，於是分享經歷，希望其他消費者不要重蹈覆轍。這些行為未必有錯，甚至可以說是網絡社群互助的一部分。但是，當我們自認站在正義的一方時，反而更容易忽略自己可能正在傷害別人。因為一旦相信自己是在主持公道，便很容易將對方簡化成一個值得被懲罰的對象。界線一旦劃分、標籤一旦貼上，事情的複雜性便被抹去，剩下的只有支持或反對、正義或邪惡。

這種現象亦與社交媒體的傳播機制有關。越是鮮明的立場、越是激烈的情緒，往往越容易引起關注。更值得反思的是，後來加入批評的人，未必親身經歷過事件，也未必了解事情的完整經過。他們可能只是看過一段影片、幾張截圖，便急於表態。當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只是在轉發資訊、補上一句評論，便沒有人察覺自己其實也在向當事人抽刃。這並不是說所有負評都是網絡暴力，也不是說我們不應揭露不公。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我們會否因為相信自己的動機良善，就認為自己的手段必然合理。

善意不能自動抵消傷害，正義也不應成為羞辱別人的通行證。

不聽不看 就能若無其事？

事件中的另一宗留言也特別令我關注。大意是：不過是網絡留言，把帳號關掉、不看不聽，不就可以繼續過自己的生活嗎？

我不同意。首先，這種想法忽略了網絡攻擊對當事人的實際影響。對一個依賴網絡經營生意的人而言，負評可能影響客源與收入；對一個需要透過社交平台建立專業形象的人而言，網上聲譽可能牽涉工作機會。即使不再登入帳號，攻擊所造成的現實後果，也未必會隨之消失。

更重要的是，我們早已難以真正與網絡世界分離。工作需要電郵、通訊軟件和網上平台；日常生活涉及電子支付、網上預約和資訊搜尋；人際關係亦往往透過社交媒體維繫。

在這個情況下，要求受害者單純退出網絡，某程度上等於要求他們為別人的傷害付出代價。更何況，當網絡輿論可以影響一個人的工作、聲譽和生活，我們又怎能認為那只是屏幕上的幾句文字？當然，我們可以選擇減少使用社交媒體，也可以在情緒受影響時暫時離開。但個人的自我保護，與社會應當共同建立一個較安全的網絡環境，兩件事本質上沒有衝突：前者可以減少部分風險，卻不能代替後者。

我們需要一個怎樣的網絡世界？

讓我們回到最初的比喻：如果網絡世界人人手持利刃，大家真正需要的，難道只是教人去躲避嗎？

我認為最根本的改變在於教育，先要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手上有一把利刃。那把利刃，可以是一則留言、一段影片、一張截圖，也可以是一次轉發、一個嘲笑的表情符號。它未必每次都會傷人，但當我們將內容傳播出去，便已經向人抽刃，參與了一次網絡暴力。所以，每次發言之前，我們可以先問自己：我所掌握的資訊是否完整？我希望問題得到解決，抑或只想宣洩情緒？如果這些文字出現在自己或家人的身上，我又會怎樣看待？這些問題看似簡單，卻能提醒我們：網絡上的自由，並不代表可以不理會別人的處境。與此同時，平台亦不能將責任全數推回用戶身上。當演算法不斷放大爭議內容，當大量攻擊性留言能夠迅速聚集，平台便有責任改善舉報、審核和處理機制，避免流量成為傷害的放大器。個人自律與制度保障，兩者缺一不可。至於訂立法規、修法等等，相信要待前兩件事做好後才可再發展。

我們不可能要求所有人永遠意見一致，也不需要將網絡世界變成一個不能批評、不能爭辯的地方。真正成熟的公共空間，應該容許批評，同時也容許解釋；容許揭露問題，也能保留理解事情全貌的空間。畢竟，利刃本身並不一定邪惡，關鍵在於持刀的人如何使用它。網絡世界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有人手持利刃，而是太多人忘記了自己手上有刀。當我們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或許才真正有可能建立一個不必人人躲避、也不必人人提心吊膽的網絡世界。

蕭家怡（文化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