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中 流淚了

加那利，三場演出。

第二場，在音樂學院劇場。

我特地坐在後面，看觀眾。吟誦到《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一位僑領淚流滿面，另外幾位西班牙觀眾也不時低下頭，擦眼睛。

第三場，在更大的禮堂，觀眾更多。華僑也來了很多，有從別的島坐船來的，有從北部開車來的。有僑二代、僑三代，在加那利出生長大的年輕人。他們聽不太懂古漢語，但聽得懂音樂，聽得懂那種來自遙遠地方的聲音。一位年輕女孩，當吟誦聲響起，眼淚也流下來了。她沒有擦，讓它流。演出結束後，她跟主持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哭。但我就是哭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了。”

演出結束，掌聲響了很久。演員返場兩次。第三次，主持人說：請觀眾上台，跟演員合影。他們上來了。老人，中年人，年輕人，孩子。站在台上，站在《詩經》的橫幅下面。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又笑又哭。

一位老華僑，七十多歲，在加那利住了四十年。他說：“我在這裡四十年，第一次看這樣的演出。”他的眼睛紅了。“沒想到在這麼遠的地方，還能聽到遠古的聲音。沒想到我們的孩子也能看到這個。”他停了一下，然後接着說：“我在這裡開了四十年的餐館。我的孩子在這裡長大，說西班牙語比中文多。我以為他們忘了。今天他們看了演出，跟我說：爺爺，中國的演出真好看。”他眼淚從臉上滑下來。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四十年前，我寫華僑“強嚥在肚裡的辛酸淚水，向誰訴說”。四十年後，他帶孩子來看《詩經》，看哭了。不是辛酸的淚，是感動的淚。

演出不只是演出，是確認，是連接。是三千年前的歌，在加那利的空氣裡，令人找到了回家的路。

（詩經西行 · 補編 · 五）

吳志良